-
西晉。
洛陽皇宮內,司馬炎正對著一盤無法落子的死局發愁。
胡人必伐,此乃朝野共識。
北地烽煙將起的預言,讓民間驚恐,更讓北方世族寢食難安。
天幕雖然揭示八王之亂是禍根,可誰敢賭司馬諸王在知曉未來後,就不會為權位再引胡騎入關?
司馬家的“品德”,早有公論。
問題在於,誰去執此伐胡之劍?
遣諸王統軍,司馬炎與世族們都不願意,唯恐其借軍功坐大。
派世族將領出征,司馬炎不同意。
軍功與聲望若歸於高門,這天下還姓司馬嗎?
司馬家比誰都更懂曹魏是如何傾覆的,所以力行分封。
讓諸王統兵,本就是為了防權臣。
於是,伐胡大計,竟卡在了這最荒唐的人選問題上,成了朝堂上曠日持久的利益扯皮。
人人皆想:隻要華夏不自亂,胡虜便無隙可乘,不妨慢慢爭。
另一樁讓司馬炎煩心的事,則是一個已死之人的複活。
蜀地來報:諸葛瞻在蜀地起事。
這個諸葛瞻,《華陽國誌》記載他叫王富,和諸葛瞻長相極為相似。
司馬炎將安樂公劉禪召至跟前,目光如炬:“武侯之子,當真未死?”
劉禪麵容平靜:“陛下,當年鄧艾入成都,諸葛瞻戰死綿竹,眾目睽睽。”
“胡言!”
司馬炎拍案怒罵。
“容貌一般無二,身邊皆是舊部,你告訴朕這是假的?”
“安樂公,你還做著你那三興漢室的美夢!”
劉禪沉默片刻,忽而反問:“陛下可知,當年世家乃至曹魏舊臣,為何寧肯揹負罵名,也要擁戴司馬氏?”
司馬炎一怔,他當然知道。
因為司馬家捨得給。
土地、權位、特權,傾囊相授。
而曹家,太吝嗇了。
劉禪緩緩道:“臣給不出比陛下更好的價碼,世家為何要擁戴臣?”
“真的諸葛瞻也好,假的也罷,無世家之力,終是流寇。”
“臣這安樂公當得甚好,武侯祠的一截朽木,總強過千古罵名。”
司馬炎默然。
他明白,劉禪說的是真心話。
在司馬家已將“交易”做到極致的前提下,任何挑戰者都無法給出更優厚的籌碼。
除非,他願意揹負千古罵名。
更何況,即便是受世家幫助登臨帝位的光武帝劉秀,卻也搞出一個“度田令”。
任何人,不管什麼身份,隻要坐上皇位,就會以皇帝的思維思考。
所以,對世家而言,維持現狀是最好的,冇必要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襲來,司馬炎揮退旁人,對這位昔日的敵國君主吐露心聲:
“廣興教化、推行科舉,世家要教學之權。”
“出兵討胡,世家與宗室互相掣肘。”
“連立太子,都吵得不可開交……”
“安樂公,你劉家曆代皆有雄主,你更是武侯親自教導。”
“你幫朕出個主意,就當……幫幫朕。”
劉禪抬眼,目光清澈,再無一絲癡愚。
“陛下,若勝者是臣、是孫氏,哪怕是曹氏,或皆有解。”
“唯獨司馬家,無解。”
司馬炎頹然。
司馬氏的皇位源自一場與世家最徹底的妥協,根基便是分享權力。
如今想收回,便是動搖國本。
但司馬炎還是不死心,問道:“安樂公,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嗎?”
劉禪道:“有,但您肯定不會用。”
司馬炎愣了愣,冇反應過來。
但沉思後,長歎一口氣。
這個辦法確實冇辦法用。
用了,世家肯定能被收拾,但司馬家會和他們一起被收拾,甚至比他們死的還慘。
他苦笑著擺手:“罷了,朕許你歸蜀,祭祀昭烈與武侯。”
劉禪聞言,竟嚇得差點跳起:“陛下這是恩將仇報!”
“臣若出洛陽,隻怕活不到蜀地!”
他離開洛陽,藩王、世家會立馬派人截殺。
藩王怕世家養寇自重。
世家怕劉禪真的起勢,得了天下。
司馬炎失笑:“你這人,真不識逗。”
“好好在洛陽,當你的安樂公吧。”
~~~~~~~
五胡之亂,血火交織。
後世或有“民族融合”的浪漫想象,但於當時被掠賣、屠戮的漢家百姓而言,唯有刻骨之恨。
團結你媽!
融合你媽!
胡狗,都給老子去死!
直至接近隋朝的光景,人心思定,局麵纔有一絲詭異的和緩。
譬如那位被後人戲稱為“鎮獄明王”的爾朱榮。
他確有混一南北之誌。
他麾下高歡、宇文泰等梟雄雖在天幕中各有帝業,但此刻爾朱榮未死,他們便隻能蟄伏。
爾朱榮也未因未來之事怪罪。
爾朱榮甚至對未來殺害自己的元子攸也未下殺手,隻是幽禁,養作門麵。
他已在天幕裡死過一回,看得更開了些。
但他坐在虎皮大椅上,目光掃過帳下那些飲酒喧嘩、粗野無狀的子侄輩,心頭第一次湧起一股比麵對千軍萬馬更深的無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打下了北地的江山,麾下猛將如雲,可回頭看看自己的族人。
暴虐者多,昏聵者眾。
能扶上牆的爛泥,寥寥無幾。
天幕說他死後,天下便分崩離析。
他現在明白了,根子或許就在這裡。
就算他爾朱榮真能一統天下,憑這群子孫,守得住嗎?
隻怕他屍骨未寒,家國便要被這群蠢物敗個乾淨!
一股近乎絕望的焦慮驅使著他。
這肯定是基因問題!
必須改變,必須為爾朱氏改良基因!
他把目光投向了煙雨朦朧的江南,那裡有詩書傳家、禮儀簪纓的世族。
若能求得他們的女子為媳,或能漸漸滌盪族中的蠻野,滋養出幾個像樣的後代。
然而,南朝那位“菩薩皇帝”蕭衍,自恃文化正統,連正眼都未必瞧得一眼他這個北地梟雄,何況嫁女?
和平的手段,在傲慢與偏見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既然明路不通,便走暗道。
一個膽大包天,甚至有些荒唐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不久,南北邊境的壽春城,迎來了一場盛大的文會。
爾朱榮的使者言辭懇切,稱仰慕江南文化,願以此會增進瞭解,消弭乾戈。
南朝的世家公子、清談名士欣然前往,其中不乏許多少女,也被攜來見見世麵。
文會當夜,絃歌雅樂,其樂融融。
待到月黑風高,酒酣耳熱之際,變故驟生!
預先埋伏的北地精騎如鬼魅般闖入,目標明確。
不是財貨,而是那些身著羅裙、驚慌失措的世家女。
混亂中,數十名女子被強擄上馬,消失在北方的夜色裡。
爾朱榮要了點體麵,他下令,隻擄掠那些尚未婚配、且在族中不甚得勢的旁支女子。
這並非仁慈,而是一種精明的算計。
動核心嫡女,便是與整個南朝世族結下死仇。
動這些邊緣女子,則留有轉圜餘地。
訊息傳回建康,“菩薩天子”蕭衍勃然大怒,幾乎要點齊兵馬禦駕親征。
而北境大營中,爾朱榮麵對哭哭啼啼、驚魂未定的女子們,釋出了一道強硬至極的軍令:
所有未曾婚配的爾朱氏子弟,必須從中擇妻,好生禮遇,不得打罵欺辱。
他按著刀,目光如狼:“誰敢把草原上對待女奴的那套,用在這些讀書識字的女子身上,老子就閹了他,送進皇宮當內侍!”
爾朱榮並非全然魯莽。
在江南的怒火燎原之前,他搶先一步,以被他操控的北魏皇帝元子攸的名義,向相關世家發出一封封蓋著玉璽的婚書,並送上了豐厚的聘禮。
於是,在“爾朱榮悍然搶親”的流言尚未完全坐實之際,另一套官方說辭已傳遍江南:北魏皇室居中作謀,代北地豪酋爾朱氏,向江南名門鄭重求娶淑女。
南朝的世家大族們接到婚書,個個麵色鐵青,胸中憋悶欲炸。
他們心知肚明自家女兒是如何“去”的,可這啞巴虧,不吃也得吃。
難道昭告天下:我家女兒是被爾朱榮那胡酋搶去的?!
家族顏麵何存?
若因此興兵北伐,耗損錢糧無數,勝算幾何?
麵對爾朱榮鐵騎,誰有必勝把握?
幾番權衡,屈辱與現實的冰冷計算占了上風。
族長們互相對視,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無奈的妥協:
“罷了……終究是些不甚要緊的支脈女子。”
“既有婚書,便……便算是結親吧。”
“忍一時之氣,保全家國安寧。”
而被幽禁的魏帝元子攸,內心殺意從未消退。
但他深知爾朱榮若死,其麾下驕兵悍將再無約束,天下立時大亂。
爾朱榮,纔是那鎮住地獄的明王。
於是,元子攸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放下帝王身段,為爾朱榮之女、自己的皇後爾朱英娥親手做飯、洗腳。
爾朱英娥知道他未來將以自己身孕為餌,誘殺其父。
對此,她冷眼相對。
元子攸坦然道:“朕恨爾朱榮,因他屠戮宗室,視朕如漢獻帝。”
“你恨朕,因朕未來殺你父。”
“你我皆無錯。”
“他要篡位,須先一統天下。”
“他若身死,北地即刻分崩。”
“在此之前,你我……相忍為國吧。”
這番話,竟讓這對怨偶,在冰冷的政治囚籠中,找到了一絲詭異的平衡與體麵。
~~~~~~~
隋朝。
楊堅與獨孤皇後,雖被迫立楊廣為太子,但已不做奢望。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楊廣確有才,但過於自信,自信到了自負的地步。
一旦二人離世,這個兒子便會原形畢露。
但其餘諸子更不堪。
於是,希望落在了皇孫身上。
彆誤會,不是楊世民。
雖然,李淵把兒子都過繼給了楊廣。
楊堅與獨孤皇後選定的是楊昭。
他是楊廣長子,性情仁厚,頗有明君之相。
老兩口暗下決心:務必保養身體,若天不假年,便行那“去父留子”之計,為盛世鋪路。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大唐,貞觀年間。
雅州蔡山,又稱周公山。
傳說武侯諸葛亮南征時,曾於此山夜夢周公,得悟大道。
如今,山腳下卻紮下了一座奇特的營盤。
冇有大唐的旌旗,唯有梵唱與道偈相和。
程處默披著一身半僧半道的古怪裝束,坐在溪邊大石上,冥想悟道。
他手下這支兵團,著實特殊。
數千之眾,皆是由僧人、道士組成的“佛道弘法兵團”。
程處默很苦惱,是直接穿越身毒古道,還是去吐蕃,說服鬆讚乾布合夥出兵?
畢竟,單靠一群唸經煉丹的,到了身毒怕不是給人送功德……得把吐蕃拉上賊船!
可怎麼忽悠鬆讚乾布呢?
忽悠成功了,大唐的利益又怎麼保呢?
他頭大如鬥,隻得求教高人。
首先找到的是總板著臉的魏征。
魏征聽罷,眼皮都冇抬,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袖:“老夫職在諫言,匡正得失。”
“跨國借兵、利益分割之事,非老夫所長。”
“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好自為之。”
一番話滴水不漏,完美詮釋了何為不粘鍋。
程處默碰了一鼻子灰,轉頭去找裴寂。
這位太上皇的老友,因被變相發配,正心氣不順。
聽了程處默的難題,他小眼一眯,撚著鬍鬚,語出驚人:“此事易爾!”
“你修書一封,將太上皇他老人家請來,親赴邏些城為質,以示大唐聯盟之誠!”
“鬆讚乾布見此重禮,必無疑慮,傾國相助!”
程處默聽得目瞪口呆,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把太上皇送去當人質?
這特麼是人能想出來的主意?
他彷彿已經看見程氏一族被滿門處斬的場景。
“裴公!您這是嫌小子命長,想讓我老程家絕後啊!”
裴寂卻嘿嘿直笑,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模樣。
無奈之下,程處默隻好問自家老爹。
“兒啊!琢磨個屁!”
“爹回長安點齊咱家部曲舊將,殺上高原,把吐蕃那幫青稞漢子揍服了,統統抓來給你當開路先鋒!”
聞言,程處默半晌無語。
父不類子,一點都不聰慧。
得,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魏征是滑不溜手,裴寂是唯恐天下不亂,親爹則是暴力解決一切的典型。
於是,大軍便在這周公山下停滯不前。
程處默每日登山臨水,苦思冥想,時不時對著大山拜了又拜,口中唸唸有詞:
“武侯在此夢會周公,小子不敢求夢見周公,隻求武侯能在夢裡點撥小子一二,這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走啊!”
~~~
武周時期。
神都洛陽,太平公主府內氣氛微妙。
李隆基那個“請姑母域外建國”的提議,太平公主尚在權衡。
背後是機遇還是陷阱,還需細細思量。
但另一件由天幕評論區引發的“小事”,卻讓太平公主較上了真。
天幕評論區,無數後世之人反覆刷著同一件事。
她的次子薛崇簡,與河東裴氏一位名叫“裴喜君”的姑娘,乃是命定的姻緣,天作之合。
可惜命運捉弄,結局淒涼。
留言情真意切,甚至許下諾言:若太平公主能促成這段良緣,後世子孫便全力支援她登臨大位,若在武周不成,便在千年之後為她單獨立帝王廟祭祀,香火永續。
太平公主初看時,隻覺得有趣又荒謬。
後世之人,竟對她兒子的婚事如此上心?
是這對小兒女的愛情感天動地,流傳成了傳說?
還是那“裴喜君”本人,有經天緯地之才,值得後人如此念念不忘?
她試著在天幕追問,卻總搶不到發言之機。
反倒是其他朝代,尤其是離唐不遠的宋人,在評論區議論紛紛,引經據典,說薛崇簡一生功過,但裡麵冇有裴氏痕跡。
“怪哉。”
太平公主鳳眸微眯。
“莫非是後世從哪個墓裡挖出的孤本秘聞?”
她行事向來利落,當即遣了心腹,持她的名帖,前往河東裴氏,直言尋訪一位名叫“喜君”的適齡女子。
數日後,心腹帶回的答覆卻讓太平公主愕然。
河東裴氏闔族上下,自查譜牒,詢問各房,竟無一人名叫“喜君”!
連音近、意近的閨名都排查了,確無此人。
“冇有?”
太平公主緩緩坐直了身體,指尖冰涼。
後世眾口一詞,描繪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能說出幾分哀婉之情,豈會是空穴來風?
一股被輕視、被欺瞞的怒火,混著政治人物特有的多疑,驟然升騰。
她冷笑一聲:“好一個河東裴氏!”
“見天幕預示三郎登基,我太平落敗,便提前趨利避害,連個名字都不願讓我知曉!”
“故意藏匿,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我兒崇簡?”
河東裴氏也是百口莫辯。
我族真冇有叫“喜君”的女子啊!
這解釋,在太平公主聽來,蒼白無力,更似敷衍。
她本就是權勢滔天、說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執念既起,便再難平息。
既然好言詢問得不到答案,那便用權力來叩門!
次日,太平公主盛裝入宮,來到母親武則天麵前。
她並未咆哮,隻是平靜地行禮拜見,然後抬起頭,說出了讓女皇也微微挑眉的請求:
“陛下,兒臣懇請,徹查河東裴氏隱戶。”
“兒臣不過想見見那位後世交口稱讚的‘裴喜君’,是何等人物。”
“既然裴氏咬定冇有,那或許是藏在哪處不為人知的田莊裡。”
“不把人找出來,兒臣這心裡,終究是放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