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采石場的變故------------------------------------------,一月。,最終冇有成。“下個月不乾了”,秀蘭信了。但到了一月,他又去了采石場。秀蘭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場裡不讓走。說缺人,讓我再乾一段時間。”:“你不是說太危險了嗎?”:“再乾一段時間,等招到新人就走。”。,陳德厚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采石場雖然危險,但工錢比種田多一倍。三個孩子要吃飯,建國要上學,麗華和建軍還小。光靠種田和編竹籃,日子過不下去。。每天天冇亮就走,天黑纔回來。回來的時候渾身石粉,頭髮白了,眉毛白了,衣服白了。秀蘭給他燒水洗澡,他站在院子裡,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澆。,看著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塌了。手上的繭子比以前更厚了,指甲縫裡的石粉比以前更深了。,看起來像四十多歲的人。,但不說。她隻是每天多做一碗飯,多炒一個菜。陳德厚吃的時候,她把自己碗裡的飯撥一半到他碗裡。陳德厚看見了,又撥回來。“你吃。”他說。“你多吃點。”秀蘭說。“我吃夠了。”
“你乾的活重,要多吃。”
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秀蘭把飯撥到建軍碗裡。建軍八歲,正是能吃的年紀,來者不拒,三兩口就吃完了。
秀蘭看著建軍吃飯的樣子,想起陳德厚說的“再乾一段時間”。
她想,這個“一段時間”,到底是多長?
冇有人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過。春天來了,槐樹又開了花。今年的花開得比往年多,滿院子都是香味。秀蘭坐在樹下編竹籃,花瓣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竹篾上。她冇有拍掉,就那麼讓花瓣落著。
陳德厚還是每天去采石場。有時候回來得早,有時候回來得晚。回來早的時候,他會幫秀蘭劈柴、挑水、修籬笆。回來晚的時候,秀蘭就把飯菜溫在鍋裡,等他回來一起吃。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吃飯,誰也不說話。風吹過槐樹,樹葉沙沙響。秀蘭有時候會抬頭看陳德厚一眼,陳德厚低著頭吃飯,吃得很慢,像是在嚼石頭。
她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她想說“你換個活乾吧”,但說了也冇用。她想說“我害怕”,但說了隻會讓陳德厚更擔心。
她什麼都不說。
她隻是每天早起,給他做飯,給他燒水,給他洗衣服。
她能做的隻有這些。
夏天來了,稻子抽穗了。秀蘭一個人下地乾活,把三畝田的草拔了,把水渠修了,把肥料撒了。建國放學回來會幫忙,但他才九歲,乾不了重活。麗華六歲,在家帶建軍。
秀蘭從田裡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泥,腰直不起來。她坐在門檻上,歇一會兒,然後進灶房做飯。
建軍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喊“媽,媽”。她摸摸建軍的頭,說“乖,媽做飯”。
她蹲在灶台前燒火,火光照著她的臉。她的臉曬黑了,瘦了,顴骨突出來了。她才二十八歲,看起來像三十多歲的人。
但她不覺得苦。
她隻覺得累。
累和苦不一樣。苦是心裡苦,累是身體累。身體累了,睡一覺就好了。心裡苦了,睡一覺還是苦。
她現在隻是累,不是苦。
隻要陳德厚還在,她就不苦。
一九七五年,農曆八月初十。
那天早上,秀蘭醒得比平時早。
天還冇亮,雞還冇叫。她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總覺得心裡不踏實。說不上來哪裡不踏實,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
她翻了個身,麵朝陳德厚。
陳德厚還在睡。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夢裡還在搬石頭。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好的夢。
秀蘭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想把那道皺紋撫平。但她一碰,陳德厚就醒了。
“怎麼了?”他問,聲音沙啞。
“冇事。你繼續睡。”秀蘭說。
陳德厚看了看窗外,天還是黑的。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秀蘭冇有再睡。
她起來,摸黑穿好衣服,走進灶房。灶膛裡的火昨天晚上就滅了,灶台冰涼。她摸黑找到火柴,劃了一根,火光亮起來,照亮了灶房的一角。她把火柴湊近灶膛裡的稻草,稻草著了,火苗跳起來,她往灶膛裡添了幾根細柴。
火光映著她的臉。
她蹲在灶台前,看著火。
火舌舔著鍋底,鍋裡的水慢慢熱起來,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起這麼早。也許是心裡不踏實,想早點起來做點事。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她說不上來。
她煮了一鍋稀飯,蒸了幾個窩頭,炒了一碟鹹菜。飯菜擺上桌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陳德厚起來了,洗漱完,坐在桌邊吃飯。他吃得很慢,一口稀飯,一口窩頭,一口鹹菜。
秀蘭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陳德厚問。
“睡不著。”秀蘭說。
“哪裡不舒服?”
“冇有。就是睡不著。”
陳德厚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他吃完早飯,站起來,拿起掛在牆上的草帽,戴在頭上。
“我走了。”他說。
“早點回來。”秀蘭說。
陳德厚“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到院子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秀蘭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但秀蘭後來想了很多年,那一眼裡有什麼。她說不清楚。不是悲傷,不是害怕,不是留戀。像是什麼都有,又像是什麼都冇有。
像石頭上的水痕,太陽一出來就乾了,但你知道那裡曾經有過水。
然後他走了。
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看見陳德厚站著的樣子。
上午,秀蘭在院子裡編竹籃。
建國上學去了,麗華在屋裡寫作業,建軍在院子裡追雞。院子裡很安靜,隻有竹篾穿梭的沙沙聲和遠處稻田裡的蛙鳴。
秀蘭編著編著,手突然停了。
她又覺得心裡不踏實了。
比早上更強烈。
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喘不過氣來。她的手開始抖,竹篾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把竹篾撿起來,繼續編。編了兩根,又停了。
她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槐樹已經很高了,枝葉茂盛,遮出一大片陰涼。她站在樹下,抬頭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她想,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她把竹篾撿起來,繼續編。
編了不到半個時辰,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跑得很急,腳步聲雜亂,像有什麼急事。
秀蘭抬起頭,看見幾個人跑進院子。
走在最前麵的是陳德山。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眼睛裡全是恐懼。他的衣服上有灰,手上全是泥,指甲裂開了,滲著血。
秀蘭的心猛地一沉。
“德山,怎麼了?”她問。
陳德山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出的聲音隻有“嗬嗬”的氣音。
“德山,說話!”秀蘭站起來。
陳德山的眼淚掉下來了。
“嫂子……”他說,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哥……采石場……山塌了……”
秀蘭覺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陳德山的嘴一張一合,聽見他說“石頭”“埋了”“挖不出來”,但這些詞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自己的:“人找到了嗎?”
陳德山搖了搖頭。
“還在挖。”
秀蘭冇說話。她轉身走進臥房,開啟櫃子,從裡麵拿出一件乾淨衣服。那是陳德厚的藍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領子上的汗漬洗不掉,黃黃的一片。她把衣服疊好,抱在懷裡。
她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桃木梳子,想了想,把梳子放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帶梳子。也許是覺得用不上,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
她抱著衣服,走出臥房,走出院子。
麗華從屋裡跑出來,喊“媽,你去哪裡”。秀蘭冇聽見。她沿著村路往外走,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不像一個剛聽到丈夫出事的人。
陳德山跟在後麵,想扶她,她推開了。
建軍在院子裡哭,喊著“媽,媽”。秀蘭冇有回頭。她不能回頭。回頭了,她就走不動了。
從村子到采石場,走路要半個時辰。
秀蘭走了半個時辰。一路上,她冇有哭,冇有慌,冇有跑。她隻是走著,抱著那件藍布衫,像抱著一個睡著了的嬰兒。
路兩邊的稻子已經黃了,快要收割了。她想,等這件事過去了,該割稻子了。陳德厚不在,她一個人割。她割得動。
采石場在村子東邊的山腳下。秀蘭冇來過這裡,但她聽陳德厚說過。說這裡石頭多,說這裡的石頭硬,說這裡的石頭能賣好價錢。
她到了的時候,看見一片混亂。
幾十個人圍在一個山坡前,有的在搬石頭,有的在喊,有的在哭。地上散落著工具——錘子、鑿子、鐵鍬、籮筐。空氣中瀰漫著石粉的味道,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石粉混著汗水的味道,混著血腥味,混著泥土味。
秀蘭站在人群外麵,看著。
她看見那些人在搬石頭。一塊一塊的,大大小小的,從山坡上搬下來。有的人搬大的,兩個人抬;有的人搬小的,一個人抱。他們的手磨破了,指甲掉了,血糊在石頭上,但他們冇有停。
她看見有人在哭。是一個女人,坐在地上,抱著一個男人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那女人的頭髮散了,臉上全是淚和灰。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的媳婦。她隻知道,那個女人也在等人。
秀蘭站在那裡,冇有往前走。
陳德山跑過去,跟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又跑回來。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上全是灰。
“嫂子,”他說,“我哥被埋在那個位置。”他指了指山坡中間的一個地方,“石頭太多,挖得慢。”
秀蘭點了點頭。
她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坐下來,把那件藍布衫放在膝蓋上。
她等著。
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
秀蘭坐在石頭上,等了一整天。
中午的時候,有人給她端了一碗水,她喝了。下午的時候,有人給她拿了一個窩頭,她冇吃。她把窩頭放在旁邊的石頭上,一隻螞蟻爬過來,順著窩頭的邊往上爬。她看著那隻螞蟻,看它爬上去,又滑下來,爬上去,又滑下來。她想,螞蟻都比我強,它還在爬,我就坐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在搬石頭。
一塊,兩塊,十塊,一百塊。
石頭搬開,下麵還是石頭。
太陽偏西的時候,有人從山坡上抬下來一個人。那個人渾身是血,一條腿斷了,骨頭露在外麵。秀蘭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不是陳德厚。
她繼續等。
天快黑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找到了!”
秀蘭站起來。
她的腿麻了,站不穩,扶了一下旁邊的石頭才站住。她站了一會兒,等腿不麻了,才往前走。
她看見幾個人從山坡上抬下來一個人。
那個人渾身是石粉,頭髮是白的,臉是白的,衣服是白的。他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也冇有。
秀蘭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數步子。
走到跟前,她蹲下來,看著那個人。
是陳德厚。
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石頭。他的眉毛上、睫毛上、嘴唇上,全是石粉。他的手攥著,拳頭裡好像握著什麼東西。
秀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臉是涼的。
不是涼,是冰。
像冬天的石頭,冰得紮手。
秀蘭冇有縮手。
她把手放在他臉上,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
她從懷裡掏出那件藍布衫,展開,蓋在陳德厚身上。
“德厚,”她說,“我給你帶衣服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周圍的人都在哭。陳德山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額頭磕在石頭上,磕出了血。那個工頭站在旁邊,抹眼淚,嘴唇在抖,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幾個抬石頭的人蹲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秀蘭冇有哭。
她蹲在陳德厚身邊,把他的頭髮上的石粉一點一點地拍掉。拍完頭髮,拍眉毛。拍完眉毛,拍睫毛。拍完睫毛,拍耳朵。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把陳德厚身上的石粉拍乾淨了,把他的衣服整理好了,把他攥著的拳頭掰開了。
拳頭裡握著一塊小石頭。
很小的一塊,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但表麵光滑,像被水沖刷過的。石頭的顏色是灰白的,上麵有一道淡淡的紋路,像是一條河。
秀蘭不知道陳德厚為什麼握著這塊石頭。
也許是他從采石場撿的,想帶回家給建軍玩。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
她不知道。
她把那塊小石頭放進自己口袋裡。
然後她站起來,對陳德山說:“去找一副擔架,把你哥抬回去。”
陳德山哭著跑去找擔架。
秀蘭站在陳德厚身邊,低著頭看他。
天快黑了,采石場點起了火把。火光照在陳德厚臉上,明明暗暗的。
秀蘭想起陳德厚說過的話——“我不會讓你餓著。”
她想起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宅基地的空地上,風吹著他的藍布衫,他的眼睛像石頭裡的石英,很亮。
她現在不餓。
但以後呢?
她不知道。
擔架來了。幾個人把陳德厚抬上擔架,用繩子固定好。秀蘭走在擔架旁邊,一隻手扶著擔架的杆子。
從采石場到村子,走了半個時辰。
秀蘭走了半個時辰。
一路上,她冇有哭。
月亮出來了,很亮。月光照在擔架上,照在陳德厚身上。他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秀蘭想起他睡覺的樣子。他睡覺的時候打呼嚕,一下一下的,像鑿石頭。偶爾磨牙,咯吱咯吱響。她以前覺得那個聲音吵,現在想聽,聽不到了。
陳德厚的棺材是陳德山去買的。
杉木的,刷了黑漆,棺材頭寫著一個金色的“福”字。
秀蘭看著那個“福”字,覺得刺眼。
福?
人都死了,還福什麼?
但她冇說什麼。這是規矩。棺材上都要寫“福”字,不管是喜喪還是悲喪。
陳德厚躺在棺材裡。秀蘭給他換了乾淨衣服,把他的頭髮梳整齊了,把他的臉擦乾淨了。他的臉還是很白,白得像紙。秀蘭用手在他臉上搓了搓,想搓出點血色來,搓不出來。
她把那把桃木梳子從家裡拿來了,給陳德厚梳了頭。
陳德厚的頭髮很硬,很粗,梳子梳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音。
秀蘭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從髮根梳到髮梢。
她想起沈桂香給她梳頭的樣子。想起沈桂香說的“以後給孩子梳頭”。
她冇想到,她第一次給陳德厚梳頭,是在他死後。
梳完了,她把梳子放回口袋裡。
她從木箱子最底層翻出陳德茂的那把篾刀,放在陳德厚手邊。
“爸,你在地下見到德厚,教他編竹籃。”她說。
然後她把陳德厚的手合攏,握住那把篾刀。
棺材蓋上了。
釘子釘進去了。
錘子敲在釘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砰,砰,砰。
每一聲都像敲在秀蘭心口上。
但她冇有哭。
出殯那天,村子裡很多人都來了。
陳有福站在棺材前麵,老淚縱橫。白髮人送黑髮人,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劉氏哭得昏過去了。幾個女人把她扶到一邊,掐人中,灌水。她醒過來,又哭,又昏過去。
陳德山扶著棺材,哭得直不起腰。陳德年從縣城趕回來,站在旁邊,紅著眼眶,一言不發。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建國站在秀蘭身邊,九歲,已經懂事了。他知道爸爸死了,但他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他隻是拉著秀蘭的手,手心全是汗。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麗華六歲,抱著秀蘭的腿,仰著頭問:“媽,爸爸去哪裡了?”
秀蘭冇回答。
建軍四歲,什麼都不懂,在棺材旁邊跑來跑去,追一隻蝴蝶。他追不到,蹲下來哭,哭了兩聲,又跑。
秀蘭站在那裡,看著棺材被抬起來,被抬出院子,被抬上村路。
她跟在棺材後麵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裡的槐樹在風中搖擺,樹葉沙沙響。槐花已經謝了,葉子開始發黃。有幾片葉子落下來,飄在風裡,打了一個旋,落在地上。
秀蘭轉過身,繼續走。
墳地在村子西邊的山坡上。陳德厚的墳挖在陳家祖墳旁邊,是陳有福選的位置。墳坑已經挖好了,很深,裡麵黑漆漆的。
棺材放進去了。泥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
秀蘭站在墳前,看著那個土堆一點一點地變大。
陳德山遞給她一把鐵鍬,讓她添最後一鍬土。
她接過鐵鍬,鏟了一鍬土,撒在墳上。
然後把鐵鍬還給陳德山。
“秀蘭,”陳德山說,“你想哭就哭吧。”
秀蘭搖了搖頭。
“我不哭。”她說。
“為什麼?”
“哭了不好看。”
陳德山愣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秀蘭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建國拉著她的手,麗華抱著她的腿,建軍在遠處追蝴蝶。
她看著那座新墳,看著墳頭的白幡在風裡飄,看著紙錢的灰被風吹起來,飛得到處都是。灰飛到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冇有拍掉。
她想,陳德厚,你走好。
孩子我養。
她想起陳德厚說過的話——“我不會讓你餓著。”
現在他不在了。
她得自己讓自己不餓著。
她得讓孩子不餓著。
她轉過身,牽著建國,抱著麗華,喊了一聲“建軍,走了”。
建軍跑過來,拉著她的衣角。
四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
秀蘭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
她冇有回頭。
回到家裡,院子空了。
陳德厚平時洗澡用的木盆還放在院子裡,盆底還有一層石粉,冇來得及沖掉。他抽菸用的煙鍋還擱在窗台上,煙鍋裡還有半鍋冇抽完的旱菸。他穿過的草鞋還擺在門口,鞋底磨穿了,露出腳趾頭的形狀。
秀蘭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些東西。
她冇有收起來。
她走進灶房,燒水做飯。
建國和麗華坐在堂屋裡,建軍在地上爬。
水燒開了,飯煮好了。秀蘭把飯菜端上桌,三個孩子坐下來吃飯。
秀蘭冇有吃。她坐在桌邊,看著孩子們吃。
建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秀蘭碗裡。“媽,你吃。”
秀蘭看著碗裡的那筷子菜,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菜是鹹的。
飯是淡的。
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吃完飯,洗碗,洗衣服,給建軍洗澡,哄麗華睡覺,檢查建國的作業。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透了。
秀蘭走進臥房,坐在床邊。
床還是那張床,被子還是那床被子,枕頭還是那個枕頭。
但旁邊冇有人了。
秀蘭躺下來,麵朝牆。
牆上糊著報紙,她看不見,但她知道報紙上印著字。
那些字她不全都認識,但她知道大概寫的是什麼。
她閉上眼睛。
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麵朝陳德厚睡的那一邊。
枕頭還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她伸出手,摸了摸枕頭。
枕頭上還有陳德厚頭髮的味道——石粉和旱菸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枕頭抱過來,抱在懷裡。
臉埋在枕頭裡。
她哭了。
她冇有出聲。
隻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掉在枕頭上,濕了一片。
她想起陳德厚說的話——“我不會讓你餓著。”
她想起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宅基地的空地上,風吹著他的藍布衫。
她想起他的眼睛,像石頭裡的石英,很亮。
她想起他的手,粗糙,但放在她肚子上的時候很輕。
她想起他蹲在她麵前,聽她哼調子。
她想起他挖的那個槐樹坑。
坑還在。樹已經種了。
陳德厚走了。
槐樹種了,他走了。
秀蘭把枕頭抱得更緊了。
枕頭裡的蕎麥殼被她壓得沙沙響。
她想,樹在,他就在。
這是陳德厚說的。
他不在了,但樹還在。
樹在,他就在。
那天晚上,秀蘭抱著陳德厚的枕頭,哭了很久。
哭到最後,冇有眼淚了。
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
房梁上什麼都冇有。冇有臘肉,冇有乾菜,冇有紅辣椒。
隻有黑暗。
她想起沈桂香說的話——“彆哭,哭了不好看。”
她已經哭了。
不好看了就不好看吧。
她翻了個身,把枕頭放回原位。
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要編竹籃。
要養孩子。
日子還要過。
(第一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