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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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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槐樹下的日子------------------------------------------,春天。,走路的時候需要扶著牆,或者扶著陳德厚的手。她還在編竹籃,隻是速度慢了很多。竹篾在她手裡穿梭,不像以前那麼快了,但每一根都編得很仔細,紋路細密,邊緣平整。。不讓她挑水,不讓她劈柴,不讓她下地。秀蘭說“冇事”,陳德厚說“有事”。兩個人在這件事上爭論過幾次,每次都是陳德厚贏。不是他嘴厲害,是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秀蘭,一直看到秀蘭妥協。“你這人,跟石頭一樣。”秀蘭說。“我就是打石頭的。”陳德厚說。,他說過的最像玩笑的一句話。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德厚冇笑,但他的眼睛彎了一下,像石頭上裂開了一條縫。,陳德厚開始在宅基地上蓋房子。,去年冬天鑿好的,一塊一塊碼在空地上,碼了整整一麵牆。磚頭是他自己燒的,用田裡的泥土和稻草,在村口的空地上壘了一個土窯,燒了三天三夜,燒出了幾百塊青磚。木頭是他去山上砍的,鬆樹和杉樹,砍下來晾了幾個月,晾乾了水分。。村裡的幾個年輕人也來幫忙。大家不要工錢,管飯就行。,在灶房裡做飯。劉氏幫她打下手。兩個人做一大鍋飯,炒幾大盆菜,夠七八個人吃。菜不多,青菜、豆角、鹹菜,偶爾有個雞蛋湯。但大家吃得很香,乾活的人,吃什麼都香。,牆砌了五天,梁上了兩天,屋頂蓋了三天。前後不到半個月,三間正房、一間灶房、一個院子的框架就起來了。,陳德厚自己慢慢乾。抹牆、鋪地、做門窗、打傢俱,這些急不得,得一樣一樣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老屋是土坯房,牆是黃的,地是泥的,窗戶是紙糊的。這是青磚房,牆是青的,地是磚的,窗戶是玻璃的。:“等房子蓋好了,分了家,你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秀蘭說:“我本來就是。”

陳德厚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但秀蘭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四月,槐樹開花的季節。

陳德厚從鎮上買回來一棵槐樹苗,隻有手指粗,半人高,根部用草繩包著泥土。他把樹苗放在院子裡,喊秀蘭來看。

“這就是槐樹?”秀蘭問。

“嗯。槐樹。”陳德厚說。

秀蘭蹲下來,看著那棵小樹苗。樹苗很小,葉子嫩綠嫩綠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她伸手摸了摸葉子,葉子很軟,很薄,一碰就抖。

“這麼小,什麼時候才能長大?”秀蘭問。

“等孩子大了,樹也大了。”陳德厚說。

秀蘭冇說話。

她在想陳家村老屋裡的那棵槐樹。那棵樹是她三歲的時候陳德茂種的,現在已經很高了,枝葉能遮住半個院子。每年春天,槐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味。

那棵樹還在。但老屋已經空了。門窗緊閉,院子裡長滿了草。

秀蘭有時候會想,那棵樹會不會寂寞。

“種在哪裡?”陳德厚問。

秀蘭站起來,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但夠種一棵樹。她指了指院子的東南角,靠近灶房的位置。

“種那裡。”她說。

陳德厚拿起鐵鍬,在秀蘭指的位置挖了一個坑。坑挖好了,他把樹苗放進去,扶正,一鍬一鍬地填土。填到一半,澆了一桶水,再繼續填。填完了,用腳把土踩實。

秀蘭站在旁邊看著。

她看著那棵小樹苗立在院子裡,孤零零的,細細的,像一根插在土裡的筷子。

她想起陳德茂說過的話——“等樹大了,孩子也大了。”

她摸了摸肚子。

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

秀蘭“哎呀”了一聲。

陳德厚轉過頭,看著她:“怎麼了?”

“踢了。”秀蘭說。

“什麼踢了?”

“孩子。踢我了。”

陳德厚走過來,把手放在秀蘭的肚子上。

等了一會兒,孩子又踢了一下。

陳德厚的手抖了一下。

“動了。”他說。

“嗯。”

“真的動了。”

“嗯。”

陳德厚把手縮回去,轉過身,繼續踩那棵樹周圍的土。

秀蘭看見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激動。

她認識陳德厚快一年了,第一次看見他這麼激動。

五月,房子基本完工了。

三間正房——一間堂屋,兩間臥房。一間灶房,連著堂屋。一個院子,不大,但夠用。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剛好到秀蘭的肩膀。站在院子裡能看見遠處的稻田和竹林。

陳德厚在院子裡搭了一個竹棚,用來堆放竹篾和編好的竹籃。竹棚不大,但能遮雨擋太陽,秀蘭以後可以在棚下編竹籃。

他還做了一張竹床,放在堂屋裡。夏天熱的時候可以躺在竹床上乘涼,冬天可以收起來靠在牆邊。

秀蘭把嫁妝搬過來了。木箱子、被子、枕頭、衣服。還有那把桃木梳子和陳德茂的篾刀。

她把梳子放在臥房的床頭櫃上。把篾刀藏在木箱子的最底層,用衣服蓋著。

分家的事,陳有福和劉氏冇有反對。

在農村,兒子結了婚就該分家。這是規矩。老大陳德年在縣城工作,早就不在家裡住了。老二陳德厚結了婚,蓋了新房,分出去單過。老三陳德山還冇結婚,留在老屋陪父母。

分家的那天,陳有福把陳德厚和秀蘭叫到堂屋裡,坐在上座,抽著旱菸,說了幾句話。

“德厚,秀蘭,你們現在分了家,就是單獨的一戶了。以後的日子,自己過。好的壞的,都是自己的。”

陳德厚說:“知道。”

陳有福又說:“家裡也冇什麼能分給你們的。幾畝田,你們種你們的。幾隻雞,你們抓兩隻去。彆的,就靠你們自己了。”

秀蘭說:“夠了。”

陳有福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劉氏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紅糖水,遞給秀蘭。“秀蘭,你懷著孩子,多喝紅糖水。”

秀蘭接過碗,喝了一口。

紅糖水很甜。

她想起出嫁那天早上,阿芳給她端的那碗紅糖水。

那時候她還冇嫁過來,還不知道陳德厚是個什麼樣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

陳德厚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沉默寡言,天冇亮就去采石場,天黑纔回來。不抽菸的時候不說話,抽菸的時候也不說話。吃飯的時候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他睡覺的時候打呼嚕,呼嚕聲不大,但很有節奏,像鑿石頭的聲音;偶爾還會磨牙,牙關咬得緊緊的,磨得咯吱咯吱響。手很粗糙,但放在她肚子上的時候很輕。

這就是陳德厚。

秀蘭覺得,夠了。

分了家,秀蘭開始一個人過日子。

每天早上,陳德厚去采石場之前,秀蘭已經起來了。她燒火做飯,煮一鍋稀飯,蒸幾個窩頭,炒一碟鹹菜。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吃早飯。陳德厚吃得很快,稀飯幾口就喝完了,窩頭兩口就吃完了。秀蘭吃得慢,一碗稀飯要喝半天。

陳德厚吃完了,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說:“我走了。”

秀蘭說:“早點回來。”

陳德厚“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秀蘭坐在院子裡,繼續喝稀飯。

喝完了,洗碗,洗衣服,餵雞,種菜。乾完這些活,差不多到中午了。她做午飯,一個人吃。吃完午飯,午睡一會兒。午睡起來,開始編竹籃。

編到太陽下山,陳德厚快回來了,她開始做晚飯。

陳德厚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走進院子,渾身是石粉,頭髮白了,眉毛白了,衣服白了。秀蘭給他燒水,他站在院子裡洗澡。洗完澡,換上乾淨衣服,坐下來吃晚飯。

晚飯跟早飯差不多——稀飯、窩頭、鹹菜。有時候有個青菜,有時候有個雞蛋湯。

吃完飯,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秀蘭編竹籃,陳德厚抽旱菸。兩個人都不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風吹過院子,槐樹苗的葉子沙沙響。

坐一會兒,陳德厚說“睡覺吧”,秀蘭說“好”。兩個人走進臥房,秀蘭把桃木梳子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在枕頭底下。陳德厚吹滅油燈。黑暗中,他摟著她,手放在她肚子上。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平淡得像白開水。

但秀蘭覺得,白開水也挺好。

至少不苦。

六月,秀蘭生了。

是個兒子。

那天下午,秀蘭在院子裡編竹籃,突然覺得肚子一陣劇痛。她放下竹篾,扶著牆站起來,走到灶房,燒了一鍋水。然後她走到隔壁鄰居家,讓鄰居幫忙去采石場叫陳德厚,再去叫接生婆。

鄰居問:“你要生了?”

秀蘭說:“嗯。”

鄰居慌了,趕緊跑去叫人。

秀蘭走回臥房,躺在床上。

她一點都不慌。她見過村裡的女人生孩子,她知道該怎麼做。

接生婆先到了。是鄰村的李嬸,跟陳家村那個李嬸不是同一個人,但也姓李。她開啟布包,拿出剪刀、棉布、草藥,開始忙活。

陳德厚後到的。他從采石場跑回來,渾身是石粉,臉上的汗把石粉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他想進臥房,李嬸不讓。“男人不能進,在外麵等著。”

陳德厚站在院子裡,像一根柱子。

秀蘭在臥房裡喊。她喊得不大聲,但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陳德厚心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過了很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嬰兒的哭聲傳出來了。

那哭聲很大,很響,不像秀蘭出生時那樣細聲細氣。那哭聲像是在宣告什麼——我來了,我來了。

陳德厚的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李嬸抱著嬰兒出來,笑著說:“是個兒子。”

陳德厚接過嬰兒,抱著。

嬰兒很小,紅彤彤的,皺巴巴的,像一隻剛出生的老鼠。但哭聲響亮,中氣十足。

陳德厚抱著嬰兒,站在院子裡。

槐樹苗在旁邊,還是那麼細,那麼小,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陳德厚看著嬰兒,又看了看槐樹苗。

他想,等樹大了,孩子也大了。

秀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

陳德厚抱著嬰兒走進來,蹲在床邊,把嬰兒放在她身邊。

秀蘭側過頭,看著嬰兒。

嬰兒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像在找什麼。

“像你。”秀蘭說。

“哪裡像?”陳德厚問。

“嘴巴像。厚。”

陳德厚看了看嬰兒的嘴巴,又看了看秀蘭的嘴巴。

“像你。”他說,“你的嘴巴也厚。”

秀蘭冇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嬰兒的臉。嬰兒的臉很軟,很嫩,像豆腐一樣,她不敢用力,隻是輕輕碰了一下。

“叫什麼名字?”陳德厚問。

“建國。”秀蘭說。

“建國?”

“嗯。陳建國。”

陳德厚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麼叫建國?”

秀蘭想了想,說:“建國,建設國家。我冇讀過什麼書,但我知道,國家好了,人才能好。”

陳德厚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覺得,秀蘭取的名字,就是好名字。

秀蘭看著嬰兒,心裡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答應過陳德茂,要讓陳家延續下去。

現在,她做到了。

陳建國,姓陳。

陳家,冇有絕。

坐月子的一個月,是秀蘭這輩子最閒的一個月。

她不用乾活,不用編竹籃,不用做飯,不用洗衣裳。她隻需要躺在床上,餵奶,睡覺。

劉氏每天過來,給她做飯、洗衣裳、打掃衛生。阿芳也來過幾次,帶了雞蛋和紅糖。

陳德厚每天從采石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兒子。他蹲在床邊,看著嬰兒,一看就是半天。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像看一塊石頭。但他看石頭的時候,眼睛是冷的;看兒子的時候,眼睛是熱的。

秀蘭有時候會想,陳德厚這個人,是不是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眼睛裡頭了。他嘴上不說,但他的眼睛會說。隻是彆人不一定看得懂。

她看得懂。

她看得懂他看兒子的時候,眼睛裡的熱。

她也看得懂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的……她不知道怎麼形容。不是熱,也不是冷,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石頭裡的紋理,一層一層的,看不太清,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出了月子,秀蘭又開始乾活了。

她把建國背在背上,一邊乾活一邊帶孩子。編竹籃的時候,建國就放在旁邊的搖籃裡。搖籃是陳德厚用竹子做的,搖起來吱呀吱呀響。建國躺在裡麵,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竹棚。他不知道在看什麼,但他看得很認真。

秀蘭有時候會停下來,看著建國。

建國長得很快,一個月比一個月大。滿月的時候還是皺巴巴的,三個月的時候就白胖白胖了,六個月的時候會翻身了,九個月的時候會坐了,一歲的時候會站了。

秀蘭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她想起沈桂香。沈桂香看著她長大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應該是吧。

秀蘭想,媽,你看,我有孩子了。你的梳子,我給他梳頭用。

她用那把桃木梳子給建國梳頭。建國的頭髮很軟,很細,梳子梳過去,頭髮就塌下去了,像被風吹倒的草。

建國不喜歡梳頭,每次梳頭都哭。他哭起來聲音很大,整個村子都能聽見。秀蘭不管他哭,照樣梳。梳好了,用紅頭繩紮一個小辮子。

村裡人看見建國紮著小辮子,說“男孩子紮什麼辮子”。秀蘭說“紮著好玩”。其實她不是覺得好玩,她是覺得,不紮辮子,梳子就用不上了。

那把梳子,是沈桂香留給她的。

她要讓梳子有用。

一九六八年,秀蘭又懷孕了。

這次她冇有乾嘔,冇有噁心,隻是月事冇來,她就知道了。

她跟陳德厚說:“我又有了。”

陳德厚正在院子裡抽菸,聽到這話,煙鍋差點掉了。

“真的?”他問。

“嗯。”

“什麼時候有的?”

“應該有兩個月了。”

陳德厚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

秀蘭看著他走來走去,覺得好笑。

“你走什麼?”她說。

“我高興。”陳德厚說。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高興”這個詞。

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德厚看見她笑,也笑了。

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塊被鑿過的石頭。不好看,但很真實。

秀蘭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一九六九年,春天,秀蘭生了第二個孩子。

是個女兒。

那天早上,秀蘭在院子裡洗衣服,突然覺得肚子疼。她不慌不忙地把衣服晾好,走進臥房,躺在床上,讓鄰居去叫人。

陳德厚從采石場跑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出生了。

接生婆抱著嬰兒出來,說:“是個女兒。”

陳德厚接過嬰兒,抱著。

嬰兒很小,比建國還小,紅紅的,皺皺的,像一隻小貓。

陳德厚抱著她,站在院子裡。

槐樹已經長高了,有兩個人高了,枝葉開始伸展,能遮出一小片陰涼。

秀蘭躺在床上,問:“是男是女?”

陳德厚走進來,把嬰兒放在她身邊。

“女兒。”他說。

秀蘭看著嬰兒。

嬰兒的眉毛很淡,眼睛閉著,嘴巴小小的,像一顆櫻桃。

“像你。”秀蘭說。

“哪裡像?”陳德厚問。

“眉毛像。淡。”

陳德厚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他的眉毛確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叫什麼名字?”他問。

秀蘭想了想。

她想起出嫁那天,沈桂香把桃木梳子遞給她的時候說的話——“梳子給你,以後給孩子梳頭。”

她想起這把梳子,以後要給這個女兒梳頭。

“麗華。”她說,“沈麗華。”

陳德厚愣了一下:“不是姓陳嗎?”

“這個女兒姓沈。”秀蘭說,“我媽姓沈。我想記住她。”

陳德厚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沈麗華。

沈是沈桂香的姓。

秀蘭答應過自己,以後的孩子,跟陳德茂姓陳。但她也想記住沈桂香。所以她把沈字給了二女兒。

麗華,美麗的年華。

她希望這個女兒,這輩子過得比她好。

一九七〇年,秀蘭又懷孕了。

這次是她自己冇注意。建國才四歲,麗華才一歲,她不想這麼快要第三個。但有了就有了,不能不要。

陳德厚說:“這次要是兒子就好了。”

秀蘭說:“女兒也好。”

陳德厚冇說話。他不是重男輕女,他是覺得,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剛剛好。但他不敢說,怕秀蘭不高興。

一九七一年,春天,秀蘭生了第三個孩子。

是個兒子。

這次生得很順利,從開始疼到生出來,不到兩個時辰。接生婆說“你身體好,生得快”。

秀蘭抱著嬰兒,看了看。

嬰兒很大,比建國和麗華出生的時候都大,胖乎乎的,臉上有肉,不像前兩個皺巴巴的。

“像你。”秀蘭對陳德厚說。

“哪裡像?”

“哪裡都像。”

陳德厚接過嬰兒,抱著。

嬰兒在他懷裡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

“叫什麼名字?”陳德厚問。

“建軍。”秀蘭說。

“建軍?”

“嗯。陳建軍。”

陳德厚點了點頭。

建國,建軍。兩個兒子,名字都是“建”字輩。

他懂秀蘭的意思。

秀蘭是要讓這兩個兒子記住,他們是陳家的後代。

三個孩子,秀蘭一個人帶。

陳德厚每天去采石場,早出晚歸,幫不上忙。秀蘭一個人,又要帶孩子,又要做飯洗衣,又要種菜餵雞,又要編竹籃。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燒火做飯,然後給建國穿衣洗臉,給麗華餵奶,給建軍換尿布。忙完這些,差不多到中午了。她做午飯,一邊做飯一邊看著三個孩子。建國會走路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不留神就跑到門外去了。麗華會爬了,在地上爬來爬去,什麼都往嘴裡塞。建軍還小,躺在搖籃裡,哭的時候要抱,不哭的時候也要抱。

秀蘭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

但她冇有三頭六臂。

她隻有一雙手。

那雙手,要抱孩子,要洗衣服,要做飯,要編竹籃。

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裡永遠是竹屑和泥土。

那雙手,是陳德茂說的“要靠自己”的手。

秀蘭靠著這雙手,把日子過下去了。

累嗎?

累。

但她不說。

她從來不跟陳德厚說累。

陳德厚每天在采石場搬石頭、鑿石頭,比他累多了。

她有什麼資格說累?

一九七三年,槐樹長大了。

秀蘭站在樹下,抬頭看。

樹很高了,比院牆還高,枝葉茂盛,能遮住半個院子。樹乾有碗口粗了,樹皮是灰色的,摸上去粗糙,像陳德厚的手。

秀蘭摸了摸樹乾。

她想起陳德厚種這棵樹的時候說過的話——“等孩子大了,樹也大了。”

建國七歲了,上了小學。麗華四歲了,會自己吃飯了。建軍兩歲了,會走路了。

樹大了,孩子也大了。

秀蘭在樹下放了幾塊石頭,當凳子坐。夏天熱的時候,她坐在樹下編竹籃,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涼快。

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建國在追雞,麗華在玩泥巴,建軍坐在竹床上啃手指。

秀蘭一邊編竹籃,一邊看著他們。

她想起沈桂香。沈桂香活著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她長大、嫁人、生孩子。

沈桂香冇看到。

但她看到了。

她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就像沈桂香看著她一天天長大一樣。

她想,媽,你看,我有三個孩子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陳家不會絕了。你放心。

她把手中的竹篾編緊,打了一個結。

竹籃編好了。

她把竹籃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

紋路細密,邊緣平整,結實。

她想,這個籃子,能裝很多東西。

能裝米,能裝菜,能裝衣服。

能裝日子。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平淡得像白開水。

但秀蘭覺得,白開水也挺好。

至少不苦。

至少還有甜。

甜是什麼?

甜是建國放學回來,在路邊摘了一朵野花,遞給她,說“媽,給你”。

甜是麗華學會自己吃飯了,不用她餵了,端著小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滿臉都是飯粒。

甜是建軍會喊“媽”了,喊得不太清楚,喊成“馬”,但秀蘭聽得懂。

甜是陳德厚從采石場回來,渾身石粉,站在院子裡洗澡,她給他遞肥皂的時候,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

甜就是這些。

很小的,很碎的,不值一提的。

但秀蘭覺得,夠了。

一九七四年,冬天。

秀蘭在院子裡編竹籃,建國在旁邊寫作業,麗華在玩布娃娃,建軍在追雞。

陳德厚從采石場回來,比平時早。

秀蘭覺得奇怪,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早?”

陳德厚冇說話,走進臥房,躺在床上。

秀蘭跟進去,看見他臉色不好,青白青白的,嘴唇發紫。

“你怎麼了?”她問。

“冇事。累。”陳德厚說。

秀蘭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摸了摸他的手,冰涼。

“你歇著,我去做飯。”秀蘭說。

她走出臥房,去灶房做飯。

做飯的時候,她心裡一直不踏實。

陳德厚這個人,從來不說累。在采石場搬了一天的石頭,回來還能劈柴、打石頭、修房子。他說“累”,那是真的累了。

她做了碗雞蛋湯,端進臥房。

陳德厚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

“秀蘭。”他說。

“嗯。”

“采石場最近不太平。”

“怎麼不太平?”

“山上的石頭鬆了。前天上工的時候,掉下來一塊,砸了老李的腿。”

秀蘭的手抖了一下。

“砸得重嗎?”

“斷了。送到縣醫院去了。”

秀蘭冇說話。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陳德厚喝湯。

陳德厚喝完了,把碗遞給她。

“秀蘭。”他又說。

“嗯。”

“我想換個活乾。”

“換什麼?”

“種田。或者去鎮上找個活。不想在采石場乾了。”

秀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她冇見過的東西。

不是害怕。陳德厚不會害怕。

是……她不知道怎麼形容。

像是石頭上的裂紋。你知道石頭很硬,但裂紋在那裡,你看得見。

“好。”秀蘭說,“不想乾就不乾了。”

陳德厚點了點頭,躺下去,閉上眼睛。

秀蘭端著碗走出臥房,站在灶房門口。

冬天的風吹過來,冷。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蹲下來,抱著膝蓋。

她想,如果陳德厚不乾石匠了,家裡的收入就少了一大半。光靠種田和編竹籃,養不活三個孩子。

但她不想讓陳德厚再去采石場了。

太危險了。

她不能讓孩子冇有爸。

她已經冇有爸媽了。

她的孩子,不能冇有爸。

那天晚上,秀蘭一夜冇睡。

她躺在陳德厚身邊,聽著他的呼吸聲。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夢裡還在搬石頭。他打呼嚕,呼嚕聲不大,一下一下的,像鑿石頭。偶爾磨牙,咯吱咯吱響。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上糊著報紙,她看不見,但她知道牆上印著字。

那些字她不全都認識,但她知道大概寫的是什麼。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冇想。

第二天早上,陳德厚還是去了采石場。

秀蘭問他:“你不是說不乾了嗎?”

陳德厚說:“不乾采石場,能乾什麼?種田?種田養不活一家人。”

秀蘭說:“我可以多編幾個籃子。”

陳德厚看著她,看了很久。

“秀蘭,”他說,“我不想讓你那麼累。”

“我不累。”秀蘭說。

陳德厚冇說話,轉過身,走了。

秀蘭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走遠。

他走得很慢,不像以前那麼快了。背有點駝,肩膀有點塌,像扛著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秀蘭想喊他,但冇喊。

她轉身回院子,拿起竹篾,開始編竹籃。

她編得很快,比平時快了很多。竹篾在她手裡穿梭,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跟誰賭氣。

編到一半,竹篾斷了。

她愣了一下,看著手中的斷篾。

竹篾斷了,就廢了,不能用了。

她把斷篾扔在地上,重新拿了一根。

繼續編。

沙沙沙,沙沙沙。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怕。

她怕有一天,陳德厚也會像這根竹篾一樣,斷了。

她把這個念頭甩掉,繼續編。

竹篾在她手裡穿梭,一根接一根,一根接一根。

她編了一整天,編了八個籃子。

比平時多了兩個。

天黑了,陳德厚還冇回來。

秀蘭站在院子門口等。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看見一個人影從村口走過來。

是陳德厚。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數步子。

秀蘭迎上去。

“怎麼這麼晚?”她問。

“加了會兒班。”陳德厚說。

秀蘭冇說話,跟在他後麵走回家。

她聞到他身上的石粉味,很濃,比平時濃。

她想,他今天一定搬了很多石頭。

進了院子,秀蘭去燒水。陳德厚站在院子裡,等著洗澡。

水燒好了,秀蘭提著一桶熱水出來,倒在木盆裡。

陳德厚脫了衣服,開始洗澡。

秀蘭站在灶房門口,背對著他。

她聽見水聲,聽見他的呼吸聲。

“秀蘭。”他突然說。

“嗯。”

“我今天跟采石場說了,下個月不乾了。”

秀蘭轉過身。

陳德厚站在木盆裡,渾身是水,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他瘦削的身體往下流。

“真的?”她問。

“嗯。我跟他們說好了。下個月結賬,乾完這個月就不乾了。”

秀蘭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隻是點了點頭,轉過身,走進灶房。

灶房裡很暗,隻有灶膛裡的火在跳。

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木柴。

火光照著她的臉,紅紅的,熱熱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來了。

她想起沈桂香說過的話——“彆哭,哭了不好看。”

但她忍不住。

她蹲在灶台前,哭了一會兒。

冇哭出聲。

隻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掉在灶台上,掉在木柴上,掉在地上。

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端著飯菜走出灶房。

陳德厚已經洗完澡了,坐在院子裡抽菸。

秀蘭把飯菜擺在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飯。

建國、麗華、建軍已經吃過了,在臥房裡玩。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

“德厚。”秀蘭說。

“嗯。”

“你不乾采石場了,以後乾什麼?”

“種田。打零工。你說得對,你多編幾個籃子,我多種幾畝田。餓不死。”

秀蘭低下頭,吃飯。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陳德厚也吃得很慢。

兩個人都冇說話。

但秀蘭覺得,這個不說話,跟以前的不說話不一樣。

以前的不說話,是冇什麼好說的。

今天的不說話,是什麼都不用說了。

他們都決定了。

日子要換個過法。

雖然不知道換過之後會怎樣。

但他們決定了。

(第一卷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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