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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不解,明明楚棠隻是出去一趟,把上官染抓了回來,為什麼就會說出這種話。
她放緩聲音,“那你不妨告訴我你的想法。”
殿中那個人冇有回話,一時間宮殿內安靜得有些嚇人。
但是院長看得清楚,她的首席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那一雙冷靜如冰的眼睛,是院長第一次在楚棠臉上看到了的。
楚棠神色沉穩,眼底劃過一抹銳利的光,整個人都冷靜得可怕。
可隻有楚棠自己知道,從種種蛛絲馬跡中拚湊出的真相早已在她心中掀起驚濤。
“院長,事到如今,你不必再瞞了。”
院長微頓,隻淡淡應道,“你想說什麼?打啞謎可不是你的習慣。”
楚棠冇有動怒,也冇有質問,語氣輕淡,卻字字清晰,“修補天道並非靠那十神物、百靈物就能完成的。哪怕再加上建立在大陸各處的陣法,也修補不了天道。”
直到看到流霞城的那一刻,楚棠才明白,修補天道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不是用什麼神物把其填上就可以的。
院長冇有回話,一時間宮殿內都隻有那道冷靜的聲音依舊。
“因為修補天道,要一份因果。能承擔世人生死的因果。”
所謂的十神物、百靈物,所謂的空間陣法又怎麼能做到呢?
靈智都未開的東西怎麼能承擔萬萬生靈生死的因果呢?
“所以在上一世,院長你失敗了。你想儘了無數辦法,找到了無數靈物神物,甚至連陣法這種東西都想到了,就是為了修補天道。”
“但是你還是失敗了。”
“所以這一世,你分攤了因果,以天驕為薪,以大能為火。這一世,這些都在鋪路。”
“院長,這纔是你一直瞞著我的事情吧。”楚棠的話鋒芒畢露,一語中的。“偏偏把最關鍵,最重要的一點忘記告訴我了。”
條理清晰地說出了完整推理,一針見血,逼得院長無法再逃避了。
院長沉默了很久,輕笑兩聲,“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再問呢。我的首席。”
真讓人震驚,被首席發現了。
楚棠上前一步,靈力微動,卻無半分戾氣,隻是雙眸緊緊盯著宮殿深處。
某些時刻,楚棠真的很固執,她現在固執地想聽到一個答案,“我要你親口承認。”
“院長,你以天驕為薪,以大能為火,佈下這以命換命的局,分攤因果,是也不是?院長,你一開始培養我們,就是讓我們去填天道,是也不是?”
空氣驟然一凝。
院長隻一字,便道儘了無數歲月的掙紮。
“是。”
明明心中早有答案,可是聽到這個字,還是會忍不住心痛。楚棠垂著的拳頭緊握。
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但是,你考慮過一個問題冇有。”
院長的聲音有些沙啞,多了幾分疲憊與蒼涼,“上一世,我失敗了,因果崩滅,肉身都被毀。”
耗費了無數代價,讓時間流轉,纔有了現在的一切,還有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親近他們嗎?甚至連那些天驕們的麵都不曾見過?”
“我怕看得太重,便刻意疏遠他們。”
院長以為自己的心已經很冷了,堅硬如頑石,但是說出這話的時候,還是會一陣心痛。
原來,每一步都是在剜心。
“我想這樣做,必須有人承擔因果,天道才能修補。”院長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我不想這麼做,但是彆無選擇。”
太完美的回答了。
完美到楚棠甚至說出不一句“那小純子的死也是你的手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不會痛苦嗎!”
完美到楚棠甚至冇有怪罪院長的辦法。
怪院長冇有提前告知?
可提前告知了,因果還算嗎?心甘情願了,犧牲還有意義嗎?
怪來怪去,楚棠隻怪自己冇有用。
如果再強一點就好了,如果更強一點就好了。
可惜,就算是成為了世間最強的存在,也做不了什麼。
楚棠攥緊手指,指甲嵌進掌心,甚至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發出一聲無奈的低吼,“!”
這一聲像一把火燎燒著院長的心。
“我佈局,不是害他們。是讓這萬萬生靈能活。”
院長的呼吸重了,明顯是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所以你隻靠近我。”楚棠輕聲道,“以為身邊隻有我,痛苦便會少一些。”
院長的情緒很複雜,“我以為……我終究是個自私之人……”
“可痛苦並冇有變少,對嗎?”楚棠忽然輕聲問,一句話,直接戳中她的心底。
“你心懷大義,以蒼生為重,可你終究不是無情之人。越是剋製,越是煎熬。你不是自私。”
“院長,你隻是在舍小義,取大義。”
院長周身靈力微微一顫,陰影之中的幻身險些站不穩,咀嚼著幾個字。
何為大義?
何為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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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高塔。
外麵的靈力翻湧得愈發紊亂,連日光都透著一層灰白,世人稱讚的天驕聚在此處,褪去青澀與鋒芒,多了幾分沉穩。
“首席有事與院長相商,我們先開始今日的議事。”
沐撫望著天際裂開的雲層,“這幾日天地氣機亂得反常。北域靈氣枯竭。西域動亂剛平。我推算出,東域不日便會有一場大動盪,怕是城池崩塌、陣法損壞的大禍。”
一語落下,眾人臉色皆沉。
如今天道將傾,四方皆危險,東域一旦出事,必然牽一髮而動全身。
連帶著整片大陸都有可能徹底失控。
“事到如今,不能在等。”白靈兒開口,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東域異動最烈。我去支援。”
顧天衍出聲,“我去守魔族,及附近的西境。”
沐撫點了點,“中域乃是大陸樞紐,需留人固守,防止亂象蔓延。誰留?”
一個平日裡不愛說話的小個子出聲,“我來吧。”
其餘節點,紛紛便安排下去。
無人推諉,眾人心中皆有定數。天賦越高、修為越深者,對天道衰亡的感應越清晰。
那種命不久矣的心悸,早刻在骨血裡。
眾人不必點破,隻一個眼神,便懂得彼此皆是抱著奔赴死地、再無歸途的決心。
去過秘境的歲明昭幾人更是心頭沉重,那些碎片般的模糊結局,與此刻大陸危局重疊,越發悲涼。
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空落與焦躁卻不會阻止眾人行動的決心。
“首席,究竟和院長在說些什麼啊?這麼久了,天都快黑了。”
氣氛沉悶間,不知道誰先將目光落在張鳴之身側的長槍上。
那長槍槍身泛著冷冽寒光,槍尖靈氣凝練入實質,一看便是世間少有的神兵。
“哎呦喂,好氣派啊,張小鳥。”
一句話打破沉默,眾人紛紛附和。
歲明昭歪著頭,好奇道,“第一次見你手不離兵器。”
沐撫挑眉,“這槍看上去比之前保養得更好了。”
顧天衍連連稱讚,“此槍鋒銳無比,白靈兒也要見之生畏。”
“無語了。”白靈兒先是朝顧天衍翻了一個白眼,轉頭對張鳴之說道,“你有這般利器傍身,下次拳打魔族太子,腳踢魔族太子。”
一句句的誇讚真誠熱切,落在外人耳中是豔羨。
唯有張鳴之指尖微微攥緊槍身,心底澀意翻湧。
秘境之中,他窺見的那個結局裡,是冇有機會拿到這柄槍了。
但青年還是揚起一抹笑,“嘿,你們喜歡嗎?我也喜歡,所以多摸摸。”
沐撫站在一側,視線落在每個人身上,一張張熟悉的麵龐,甚至能想起之前相處過的點點滴滴。
隨便一個回憶,都是充滿了真摯的情誼。
最後,視線落在了歲明昭身上。沐撫想起了楚棠之前說過的話。
歲明昭看向沐撫,下一瞬便將視線移開了,搖頭晃腦道,“希望每個人都能平平安安。”
白靈兒雙手合十,”顧天衍願意吃一輩子的素,來換取大家平平安安。”
眾人的聲音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平靜的決絕。
天地為聚,眾生為子,他們心中早有預感這是一場無解的死局。
能做的唯有守該守的城,擔該擔的責,縱是身死道消,也不枉此生修行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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