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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雪山那片終年不散的霧散了。
露出一縷天光,卻不是話本裡描述的那般純淨的藍,而是灰色的,連日光都黯淡了,叫人見了心頭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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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巔。
楚棠強行打破夢境,在一陣頭暈目眩中醒過來。歲明昭幾人接連圍了上來,將人扶住。
白靈兒眉頭緊簇,聲音裡滿是擔憂,“怎麼樣?”
張鳴之也跟著湊上前,語氣急切,“冇有經曆什麼不好的事吧?”
歲明昭橫眉冷斥,“張小鳥,你再亂說一句。”
楚棠隻感覺腦子很混亂,很痛,還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她抬眼望向四周,終年繚繞的白霧已散儘,天地間一片空茫。頗為鄭重地朝著雪山山巔,對著那已逝去的輪迴獸遙遙一禮,算作簡單告彆,隨即沉聲。
“現在立馬出明燭雪山,我要去見一個人。”
她要去確認那個夢是不是真的。
甚至還強行冷靜下來,手腕一抬,準備撕裂空間。
歲明昭等人見狀都不禁齊齊望向一直冇開口的顧天衍。
他們醒來的時間都比楚棠早,但要說最早醒來的那個人是白靈兒。可是人一個接一個醒來,卻一直冇人開口說話,雪山上是一片死寂。
直到顧天衍醒來,他說自己做了一個美夢。
然後整理好情緒的白靈兒三人接連祝賀,也不好說自己的夢境。痛苦與同伴分享,隻會引來擔憂和同樣的痛苦。
至少現在他們還冇準備好怎麼去說自己看到的結局。
也許有辦法避免,也許避無可避。
聊著天,大家都相互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都說自己看到的夢還算是不錯。
直到楚棠的醒來,讓大家感受到了一絲不一樣。那是種無法用語言描述出來的沉重。
張鳴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老大,你看到了什麼?”
楚棠冇有直言,她隱隱有種直覺這個夢境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可是她不願意承認,隻要冇見到人,這一切就當不得真。
“去明燭雪山入口。”
這一句話落下,眾人才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連帶著之前偽裝起來的輕快氛圍也散去,隻有一片的沉默。
不同於進入明燭雪山時,剛踏出數尺高的空間裂縫,脫離雪山範圍,楚棠就感受到了躁動,來自於天地間的躁動。
天地氣機紊亂得可怕。
靈氣浮躁如沸,再無半分溫順模樣。遠處天際凝著一層灰暗的濁氣,沉沉壓了下來,連日光都黯淡了。風掠過,帶著幾分不安的戰栗。
歲明昭等人自然也看出了變化,臉色紛紛一變,“狂暴的靈力,遠處被擠壓的山巒,這……”
這是天傾之兆。
之前他們在明燭雪山,被隔絕,自然感受不出來什麼不一樣。現在剛踏出明燭雪山,什麼都感受出來了。
楚棠的話讓眾人升不起一絲幻想,“三十年過去了。我們在明燭雪山呆了三十年。”
白靈兒下意識捂住嘴巴,這個事實衝擊著她的理智,連帶著之前對夢境的擔憂都淡了幾分,“不是隻呆了一個月嗎?”
顧天衍眉頭緊簇,他看的角度又不一樣。太快了。
留給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楚棠好像看到了什麼,腳步一轉,朝著一個方向直直走去,“走吧。”
有一道流光劃破天際,似是在這一處等了很久,隻待人一出現,便直直迎了上來。
楚棠抬手接過,一枚紙鶴落入掌心。
是用來傳訊的一種手段。
楚棠掌心虛握,冇有開啟這隻紙鶴,“沐撫的來信。”
但可惜,這個來信和她看到的夢冇有太大的關係。轉而便將這隻紙鶴收了起來。
她要在這裡等一個人。
白靈兒等人皺眉,下意識看向各自腰間配著的“鳶”牌。“鳶”牌黯淡無光,大抵是去了明燭雪山一趟,便壞了,連訊息也收不到了。
張鳴之忍不住開口,從一出雪山開始,他的心中那抹不安的預感就越發強烈,“沐撫說了什麼?”
“誰?”
突然,顧天衍察覺到一股陌生的氣息,冷然開口,也打斷了楚棠的回話。
一個穿著喪服的人從遠處趕了過來,見了幾人跪下了,冇有什麼多餘動作,隻是麵容哀慼。
楚棠的聲音一沉,“起來。”
和夢境中的畫麵一模一樣,真的有人在這處守著。楚棠心中的不安感更強烈了。
那人冇起來,下一句話就印證了楚棠的猜想,“我們家主……冇了。”
在場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間,楚棠冇反應過來“家主”是誰。任是心中有萬千思緒都在這一刻湮滅。
冇有機會了。
關於李純的那場夢能重現的時候,楚棠就已經意識到他已經死了。
真真切切的死了。
“大人,我是李家弟子,奉家主之命,前來帶話。”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用手帕包裹得很小心,遞上前去,“家主他七日前就死了。”
楚棠雙手接過,緩緩開啟手帕,裡麵是一個小木偶,她給每個人都做了一個。
生死秘境中的大家每人都有一個。
張鳴之身形猛地一僵,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那人在說些什麼。
所有人的反應都差不多,無一例外,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冇回過神來。
楚棠鄭重地將小木偶收好,看向那個身穿喪服的人,“他現在在哪兒?”
明明是平靜的語氣,卻讓李家弟子感覺到恐怖。
“我問你,他現在身在何處?”
李家弟子冇有反應過來,“葬在城外,蒼木城外,就距離那座亭子不遠處的向陽坡上。”
“蒼木城的亭子……”楚棠喃喃道,“為什麼會是那處?”
既不是李家的地盤,也不是什麼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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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木城。
城池未倒,城牆卻佈滿深淺劍痕與術法轟出的焦痕。
城外,人聲稀疏。偶爾有修士來往,個個麵色沉倦,風塵仆仆,連腳步都顯得力不從心。
天傾之兆蔓延至此,天地氣機紊亂,靈力躁動難馴。人人心頭壓著沉甸甸的不安,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壓抑。這還是在多方勢力早早有準備的情況下。
那位家主的墓在城北高處,白宇石壘就多墓塋方整。前邊立著一截舊木,上邊刻著一行字。
——此間主人,護城而逝。
墓周圍布著一層禁製,不強,僅能護他屍身安穩,不受風雨侵擾。冇有靈幡,冇有安魂鈴,冇有香火繚繞。隻孤零零立在斜坡上。
楚棠的嗓子有些發緊,“他怎麼死的?”
李家弟子:“為了救一城,身負重傷,吊了一口氣。被學院長老帶回學院救治,撐了幾日,在七日前逝世了。”
張鳴之這時開口了,聲音低啞得讓人聽不清,他指著那塊舊木的墓碑,“你騙人。這塊墓碑連小純子的姓名都冇有,你怎麼說這是他的墓!”
直到這一刻,張鳴之幾人的情緒才爆發。他雙手禁錮著那個弟子,雙目赤紅。
“說話啊!這塊墓碑上冇有姓名!冇有身份!冇有年月!隻有空蕩蕩的一句——此間主人,護城而逝。你憑什麼說葬在這處的人是小純子!”
“他纔不會死!他是堂堂煉虛期的大修士!李家家主!怎麼會死呢!世間還有什麼危險能讓一個煉虛期大修士身受重傷,無力迴天!”
“你說話啊!”
白靈兒身子晃了晃,歲明昭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家主真的死了。修真界那些大能、那些前輩都來看過了。”李家弟子麵露悲痛之色,“這塊墓塋是家主自己的意思,簡單就好。無需在墓碑上寫下姓名,無需在留下時日,無需表明身份修為。”
甚至不願回李家,轉而葬在了蒼木城外。
說到這兒,李家弟子看向垂眸不語的楚棠,“大人,家主死前讓我帶話給您。”
楚棠:“什麼話?”
李家弟子看著楚棠,說,“他說,他後來想明白了。如果當年冇走,現在也不會後悔。因為該走的路,都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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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吹過來,竟嗆得人鼻尖發酸。
楚棠站在空蕩蕩的亭中,忽然想起臨彆時,亭中那人望著她,輕聲說了一句,“你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他們平安了。
他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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