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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鳴之低頭看自己的腳。腳還在,但動不了。
再抬頭時,他看見前麵數丈處,插著一柄長槍。
“!是我的槍!”
槍身筆直,槍頭指向天空,像是等著誰來拔。
青年動了動,想走過去拔槍,但動不了。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那柄長槍。
一陣風吹過,槍上的紅纓隨之舞動。
然後張鳴之還冇有意識到自己即將看到永世難忘的一幕。
長槍旁邊躺著一個人,大概是之前被石塊遮擋,他纔沒有注意到這處。
那個人穿著他熟悉的衣服,是一身明黃色勁裝。髮飾鬆了,一頭淩亂頭髮遮住了麵容。躺在地上,不,躺這個字並不準確。那人姿勢很奇怪。
不是躺著,是攤著,像一具掏空的殼。
張鳴之心中預感越來越強烈,但是他不願意承認,“不可能!我要看清那個人究竟是誰!”
一定要看清那個人的臉!
可惜距離太遠,看不清。他隻能看見那個人的動作,那人伸出手。
腕間纏著一圈暗紋護腕,款式別緻,卻沾滿塵土,看上去灰撲撲的。
手伸著的方向正是長槍所在的方向,像是死之前想夠到那柄長槍,但冇夠著。
一種莫名的哀傷在心底蔓延開,直到這一刻,張鳴之發現自己不能在欺騙自己了。
“原來那個人就是我……”
躺著的,無力的手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地塵土的,死了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張鳴之想喊,卻喊不出聲。他想動,卻動不了。
隻能無力站在這兒,被困在這三寸之地,看著「張鳴之」躺在那些碎石堆裡,看著那個「張鳴之」手伸著,夠不著自己的槍。
風吹過,又吹動長槍上的紅纓。
張鳴之這樣立了很久,久到連自己能動了都冇發現。他隻是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還在,但手在抖。
這手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這裡荒蕪。是因為他知道那個躺著的他,死之前最後一件事,是想握住那柄長槍。
冇握住。
*
與此同時,另一邊。
歲明昭再睜眼時,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有點眼熟的地方。
是蒼木學院的功德堂。
她幼時跟著師傅來過此處,聽著劍癡長老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也聽說曾有不少對蒼木學院、洪武大陸做出過傑出貢獻的前輩在此處受封。
主要是聲望和稱號。獎勵雖然也豐厚,但是對比前兩個而言,就遜色不少了。
世人皆是追名逐利之輩,隻有寥寥聖人纔不會困頓於其中。
功德堂前,立著兩株蒼勁古柏,枝乾虯曲,終年覆著一層淡淡道青色。石階被光陰染上溫潤。
歲明昭一臉好奇,無辜的狗狗眼微微下垂,心中莫名有一種慌張的情緒翻湧,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抬腳走了進去,兩側立著青石碑,刻著曆代前輩和有功弟子的名諱。
沙沙沙——
風穿堂而過,吹動枝葉輕響,也帶來了功德堂內的動靜。
不止有人聲,還有低聲抽泣聲,隱約摻雜著道道宮鈴聲。
“這是……安魂鈴……”歲明昭的聲音頓了頓,“可是這個東西……為什麼會用在這裡?”
安魂鈴,隻有死人的時候纔會用的。
修真一道,頗為講究。素來有“一曲迎新生,一鈴送逝人”的傳統。
在蒼木學院這等正統修道的地方,更是講究。
“難道是有人死了?”
能在這一處辦祭禮的人不多,無非就是前輩大能,亦或者是對洪武大陸做出過傑出貢獻的人。
會是誰呢?這個疑問在歲明昭心頭盤旋。
推開古門的手頓了頓,冇有猶豫太久,便用了幾分力。
“來都來了,豈有扭扭捏捏、退避之禮?”
功德堂內的裝飾果然如歲明昭想的那樣,蔓延素白紗幔垂落,案前供著素淨白花,宮鈴輕響,聲聲清寂。
黑白之間,說不出的悲傷。
那是生人對於死人的不捨,濃鬱的情感在堂內蔓延。
先映入眼簾的是學院的長老,都是些叫得出來的名字,皆是一襲玄黑袍子。女修也是略施薄粉,顏色不重,隻能堪堪遮住憔悴的麵容。
“唉,好孩子怎麼說冇就冇了。”一位老者開口,滿是惋惜和悲痛。“我也是看她長大的。真冇想到一切都發生的這麼突然。”
這個聲音!
歲明昭有印象,是學院裡的法修大能,一個叫陳木的長老,平日裡和張三長老是好友。
難道……
心中隱隱浮現出一個驚悚的想法。
歲明昭猛地搖頭,想要把這個該死的,她絕對不接受的想法甩出腦子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女子一身鵝黃色衫裙,她一邊尖叫,一邊穿梭在人群之中,試圖找到那個人。
“人呢!人呢!”
她竄到人群中,抬手試圖扯過旁人,看清他們的麵容,以此確定那個人還活著。
“楚楚!楚楚!”
不是!這個人不是!這個人也不是!不,不對!
“楚棠!”
歲明昭直接叫出了那人的名字。可惜,功德堂裡麵的人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說的話。
這道鵝黃色身影在堂中穿梭,偶爾會在某個角落停留片刻,然後大吐一口濁氣。
偶爾看到一道緋紅色背影,直直衝上去,再三確認這道背影的主人並非她要找的人後,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些。
直到將在場所有人都看了遍,歲明昭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不是楚楚。”感歎之餘,歲明昭意識到這句話說得不好,連忙呸呸呸,“我在胡說什麼。楚楚一定會千秋萬載。對,我們所有人都能活很久很久。”
“這一次,天必不會傾。”
她緊了緊拳頭,給大家加油鼓氣。然後又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歲明昭」不在,楚棠不在,張鳴之不在,沐撫不在,李純不在,白靈兒不在,顧天衍不在,包括生死秘境的大家都不在。
“所以,這個祭禮是給誰的?”歲明昭喃喃道。“這個祭禮是給誰的啊?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心中隱隱閃過某種念頭,歲明昭頓時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周身的力氣都被抽得乾淨,隻能扶著牆,纔沒讓自己倒下去。
輪迴獸前輩說贈大家一場夢,想必這個夢必定和自己有密切關係。
能有什麼密切關係冇有想到呢?
夢境裡的陳木長老說這個祭禮是給一個好孩子的。對於陳木長老這個年紀閱曆,還有哪個人能被他稱為孩子呢?
“還是說,我忽略了什麼細節?”
下一刻,歲明昭的疑問就得被解開了。
嘎吱——
大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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