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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
白靈兒隻感覺全身都像是被碾碎一般,身體好痛,斷肢痛,肚子痛,全身都痛。這具軀體控製不住地叮嚀一聲。
但是雙眸緊閉,眼前一片漆黑,白靈兒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樹林間,女子腳步一提,正準備離開此地,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
很微弱。
小廝詫異,主子怎麼走一半就不走了呢?“夫人,怎麼了?”
女子腳步一轉,“我改主意了。還是去看看那個孩子吧。”
實際上,她腰間用來檢測天才的秘寶動了動。
這個孩子說不定真是她要找到人。
長在崖上的那棵樹枝椏上掛著一個渾身染血的小女孩,左臂自手肘處斷裂,垂落的血珠在枯葉間暈染。
女子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又想到那件正事,便又走了上去,拿出那枚秘寶在小孩兒身上晃了晃。果然,靈寶更亮了。
女子喜上眉梢,“這是個真正的天才!但是體質還要再查探查探!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被困在軀體裡的白靈兒隻感覺自己被翻來覆去揉捏,極其生氣。
“哪個傻缺,我又不是麪糰。揉什麼揉。”
就這樣,又過了很久。
她躺在床上,躺了都不知道多少天,耳邊一直有人說話,非常吵。
什麼左手斷了呀,什麼要浪費好多天材地寶,什麼臟腑全碎,什麼身體極儘虛弱,什麼太難治了,什麼救還是不救……
吵個冇完冇了。
直到那一句足以掀翻房頂的話——“天生劍心!她是個天生劍心!”
“救她!我告訴你不惜一切代價救她!哪怕我砸鍋賣鐵都要救回她!”
白靈兒隻覺得這道聲音非常耳熟,好像她的孃親。
難道孃親來救她了?
這副軀體好像是醒了,很慢很慢地睜開眼睛,刺目的光亮落入眼中。
女子連忙奪過小廝手上的藥碗,舀起一勺發黑的湯藥,聲音溫柔到可以滴出水來,“孩子,你怎麼樣了?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小孩冇有說話,隻是這樣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如同初生稚子,無論女子怎麼溫柔問話,都答不上來一句。
隻是吱吱呀呀地叫。
女子試探幾番,都是這副模樣,便褪去了偽裝,“這什麼啊?不會是個傻子吧?這怎麼養?”
一個天生劍心的傻子白家也不會要啊。
小廝連忙開口,安撫道,“夫人,這種情況大概是還冇恢複過來。再養養看吧。何況,我們不是認識一個高階醫修嗎?他肯定有法子。”
女子點點頭,“隻要彆影響我成為白家主母就好了。最好這個孩子能恢複過來。”
轉而語氣帶上一絲狠戾,“不然,我定要讓她將吃下去的天材地寶全部吐出來!把她根骨扒了,想必也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床上,那個小孩依然是那副平靜茫然的模樣,雙眸空洞,什麼也不知道。
可是,軀體裡的白靈兒心底卻掀起了滔天大浪。
透過眼眸,她清晰地看見了孃親那副狠辣的模樣,看見了孃親的變臉。
孃親在說什麼?
一種荒謬的想法在腦海中升起,便止不住地蔓延開來。
如果這段時間的經曆都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被雙生影響,被踹下懸崖,被撿到,成功進入白家,成為白家大小姐。
那她在白家的經曆又算什麼?
如果孃親真是這樣的人,那她們這麼多年的相處又算什麼?
白靈兒突然想到了老祖說過的一句話——“我不知道你那個蠢貨父親怎麼把你教成這個懦弱模樣”
其實,一直教她一直養她的人不是父親,而是母親,是白家的家主夫人。
愚蠢。
懦弱。
為什麼要把她教養成這樣啊?
除非,這樣的人好掌控。
無數細節在腦海中浮現,其實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少年時,孃親總笑著替她攏好鬢髮,語氣軟得像浸了蜜,“靈兒生得這般好,家世天賦都是頂尖,旁人再厲害,都比不上你天生尊貴。”
她想多問一句,都會被孃親輕輕按住肩,糊弄過去。
很多書冊都不能看,很多疑問都被輕輕按滅。
她果然成為了孃親心目中的樣子。
那個驕縱蠻橫,遇事不動半分腦子,自大又淺薄的人。
時光流逝,白靈兒就這樣靜靜看著一切發生。小孩病好了,被順利接入白府,被老祖召見,家族予以重望,勤加修煉。
平日裡和孃親的相處,在白靈兒眼中也逐漸變得駭人起來。
“靈兒,你隻要記得。天賦、家世,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你都緊緊攥在手裡。好了,現在去修煉吧,孃親還等著看你成為大修士呢?”
少女臉上掛著笑,甜甜地應道,“嗯!孃親說得對,我天生天驕。何須像那些底層修士一樣苟延殘喘。”
推開房門,她便是眉眼冷傲,抬眸便自帶高人一等的疏離。
偶爾遇到某個不長眼的人前來頂撞,她定會收拾那人一頓。再輕蔑刻薄地訓斥一番。
十年光陰,彈指間便過去了。
白靈兒被困在這副軀體裡,一日又一日,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無力地看著。
所有的愛都是假的,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那還有什麼是真的呢?
白靈兒已經崩潰到麻木了。痛嗎?她冇有瘋,也冇有醒,隻是清醒地痛苦著,連呼吸也是痛的。
隻要存在,就是痛苦。
白靈兒以為十年就是結束,這具軀體終於要踏出白府了。終於要迎來了第一次和楚棠的見麵,那是在蒼木城。
那一天,日頭正好,風也快活。
大概也是一種恩賜,一種解脫吧。
但是,出人意料的,推開白府大門,映入眼簾的不是寬敞整齊的街道,而是那個轎子,魔族的轎子。
宮道上,數名侍衛抬著轎子往大殿走去。轎子中坐著兩個人。
白靈兒瘋了。
為什麼會是這裡!為什麼要讓她看到這一切,卻又什麼也做不了!為什麼要讓她再看一遍哥哥的死亡!為什麼要一遍遍提醒她是被養廢,用來換富貴的棋子!
為什麼!
可是,白靈兒真的痛到了極致。
不哭不喊,隻是睜著眼,眼眸空洞,一片死寂。
就在她快要碎掉的時候,忽然飄來一縷琴音。
很輕,很緩,像晚風拂過竹林,像大家一起喝過的那壇酒。
鮮衣怒馬,烈火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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