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趕到工棚區時,看到的是一片人間地獄。
棚屋被推倒大半,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有礦工,也有護衛,這些都是反抗者被當場格殺的證據。
剩下的礦工和家屬,大約七八百人,被鐵鏈串成一串串,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正朝著山裏的方向走去。
押送隊伍規模龐大:二十名白家護衛,都是築基期,為首的是個金丹初期的白家長老。隊伍後部還有十幾輛囚車,關押著老弱病殘。
隊伍的末尾,是一輛豪華馬車。車窗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而陰鷙的臉——白家大少爺,白驚羽。
他正躊躇滿誌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林澈躲在暗處,心中怒火升騰。
但他知道,自己隻身一人,不能硬闖。對方有金丹修士坐鎮,還有二十個築基護衛,正麵衝突就是送死。
必須智取。
他觀察地形:隊伍要穿過一條狹窄的山穀,那是通往白家秘密據點的必經之路。山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很適合伏擊。
林澈繞到隊伍前方,趕在前麵進入山穀。
他取出從神秘人那裏得來的金屬手套。
這手套雖然被虛影破壞了一部分,但還能用,尤其是上麵的“腐蝕靈力”特性,很適合用來製造混亂。
又拿出隨身帶來的幾個小瓶瓶罐罐,裏麵是各種他研製的藥物:迷煙粉、癢癢粉、還有……用噬靈蠱蟲卵提純的蠱毒。
雖然用蠱毒有違醫者本心,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林澈將蠱毒小心地塗抹在幾塊石頭上,然後爬上左側山壁,找到一處隱蔽的山石後麵,潛伏下來。
不多時,押送隊伍進入山穀。
因為穀道狹窄,隊伍拉得很長,護衛們分散在隊伍兩側,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林澈等待最佳時機。
當前隊走到山穀深處、後隊還沒完全進入時,他動手了。
首先,是迷煙粉。
幾個特製的藥包被他用巧勁扔出,落在隊伍中段,“噗”地炸開,釋放出大股淡黃色的煙霧。煙霧迅速擴散,籠罩了二三十丈的範圍。
“敵襲!小心毒煙!”護衛們驚呼。
但已經晚了。
迷煙粉是林澈特製的,專門針對修士的靈力護盾。煙霧中的微粒能附著在護盾上,緩慢滲透。吸入後,會讓人頭暈目眩,靈力運轉不暢。
趁著混亂,林澈戴上金屬手套,從山壁上一躍而下,直撲隊伍後方的囚車!
他的目標很明確:破壞囚車,釋放囚犯,製造更大的混亂。
“什麽人!”護衛們反應過來,紛紛出手。
但林澈的身法太快了,而且有虛影羽翼輔助,在狹窄的山穀中如魚得水。他避開幾道靈力攻擊,金屬手套一揮,腐蝕性的暗綠色靈光掃過,五輛囚車的鎖鏈應聲而斷。
“跑!往山裏跑!”林澈大喊。
礦工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拚了命地往外衝。
“攔住他們!”白家長老怒喝,金丹期的威壓轟然爆發。
林澈感覺如同被巨石壓住,動作頓時一滯。
但他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一把“癢癢粉”,用盡全力撒向白家長老。
這癢癢粉也是特製的,裏麵摻了“破靈砂”,能短暫幹擾靈力感知。白家長老雖然及時撐起護盾,但還是吸入了一些,頓時感覺渾身奇癢難耐,靈力運轉都出現了滯澀。
“小輩找死!”他勃然大怒,一掌拍向林澈。
金丹修士的一掌,哪怕隻是隨意一擊,也足以讓築基修士重傷。
但林澈不躲不閃,反而迎了上去。
在掌風即將觸及的一刹那,他右手虛影再次浮現,手術刀形態凝實,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切入掌風的靈力結構薄弱點。
滋啦——
掌風被從中“剖開”,威力大減,餘波隻將林澈震退數步,吐了口血,但沒受重傷。
“又是這招!”白家長老眼中閃過忌憚。
白天那個神秘金丹後期的下場,他已經聽說了。這個林澈的“手術刀”,似乎專克各種靈力結構,還能改造身體。
但他是正牌的金丹修士,沒有改造,應該……
正想著,林澈又出手了。
這次他不再攻擊人,而是攻擊……地麵。
金屬手套的腐蝕靈光,配合手術刀虛影的“結構解析”,在山穀地麵上切開了幾道深深的溝壑。溝壑的位置很刁鑽,正好截斷了隊伍的前後聯係,還把幾塊塗抹了蠱毒的石頭震飛起來,落到了人群密集處。
石頭碎裂,蠱毒粉末飄散。
幾個靠得近的護衛和礦工,不小心吸入,頓時臉色大變,感覺體內靈力開始不受控製地流失。
“是噬靈蠱毒!”有人驚恐地大叫。
這一下,徹底亂了。
護衛們怕被感染,紛紛後退。礦工們趁機四散奔逃,有些膽大的還撿起地上的石頭、木棍,反擊護衛。
白驚羽從馬車裏走出來,臉色陰沉如深淵。
他看著在人群中穿梭、不斷製造混亂的林澈,眼中閃過殺意,但更多的是貪婪。
“這就是手術刀能力嗎……果然精妙。”他喃喃道,“如果能得到……”
他揮了揮手,下令:“活捉林澈。其他人,格殺勿論。”
命令一下,護衛們不再顧忌,開始下殺手。
礦工們雖然人多,但大多是凡人,或者低階修士,根本不是築基護衛的對手。轉眼間,又有十幾人倒下。
林澈看得目眥欲裂。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礦工們也會全滅。
隻能繼續製造混亂,拖延時間,等援兵。
他咬咬牙,從懷中掏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漆黑如墨的“石頭”。
這是從白府地下實驗室裏,偷偷帶出來的一小塊“黑石碎片”。
本來是想研究用的,但現在隻能用它了。
“白驚羽!”林澈高舉黑石碎片,“你看看這是什麽!”
白驚羽眼睛一瞪:“黑石碎片?你怎麽會有?!”
“你們白家做的好事,證據都在我手裏!”林澈大聲道,“這塊碎片,還有你們實驗室裏的所有記錄,我都複製了!如果今天我和這些礦工死在這裏,明天,這些證據就會出現在城主府、出現在各大宗門!”
他在詐。
實際上,他隻複製了一部分記錄,而且再沒有備份。但白驚羽不知道。
果然,白驚羽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如果黑石的秘密曝光,白家將成為眾矢之的。那些正派宗門,絕不會容忍這種“人體實驗”。
“你在威脅我?”白驚羽眯起眼。
“我在給你選擇。”林澈冷靜地說道,“放這些礦工走,銷毀所有證據,我保證守口如瓶。否則……魚死網破。”
白驚羽沉默。
他在權衡利弊。
殺光礦工滅口,確實能掩蓋一時。但如果林澈真有證據,而且已經傳出去了,那殺了他也沒用。
更重要的是,林澈的手術刀能力,對天機閣的研究太有價值了。
活捉,比殺死更有用。
“好。”白驚羽忽然笑了,“林大夫果然有膽識。我可以放這些礦工走,但……你,必須留下。”
“林大夫,不能答應!”有礦工大喊,“他們是惡魔,你留下來會死的!”
林澈看著那些渾身傷痕、眼中含淚的礦工,心中暗暗歎息。
他當然知道白驚羽沒安好心。但……能救一個是一個。
“我留下。”他沉聲道,“但你要發誓,以白家的名譽發誓,放所有礦工安全離開,不再追殺。”
白驚羽毫不猶豫地說:“我,白驚羽,以白家列祖列宗的名義起誓,放這些礦工安全離開,絕不再追殺。若有違背,天誅地滅,血脈斷絕。”
修士的誓言,尤其是以血脈為誓,是有因果約束的。白驚羽敢這麽發誓,至少短期內,礦工們是安全的。
林澈點頭,收起黑石碎片,走向白驚羽。
“林大夫!”礦工們哭了,許多人跪下來,“您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不忘!”
“快走。”林澈頭也不迴,“記住,離開青雲城,越遠越好。”
礦工們含淚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山穀裏,隻剩下林澈和白家的人。
白驚羽看著林澈,臉上變得笑容可掬,說:“林大夫,現在可以跟我迴白家了嗎?家父還在等你給大長老治病呢。”
“我可以治病。”林澈爽快地說,“但條件是:第一,保證我和趙虎、周老的安全。第二,我要查閱天機閣的所有研究資料。第三,治療期間,你們不得再傷害無辜。”
“都可以。”白驚羽欣然答應,“隻要林大夫能治好大長老,白傢什麽條件都能答應。”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澈知道,這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但為了救那些礦工,為了查明真相,他必須去。
上了馬車,車隊調頭,返迴白府。
馬車上,白驚羽親自作陪,態度客氣得有些詭異。
“林大夫的醫術,真是讓人歎為觀止。”他讚歎道,“尤其是那‘手術刀’,居然能切開靈力結構,簡直聞所未聞。不知林大夫師承何處?”
“家傳。”林澈敷衍了一句。
“哦?令尊也是醫道高人?不知可否引薦?”
“家父早已過世。”
“那真是遺憾。”白驚羽臉上閃過失望的神色,但旋即又笑道,“不過林大夫有如此天賦,若能得到更好的資源和指導,成就將不可限量。天機閣最欣賞林大夫這樣的人才,不知林大夫有沒有興趣加入?”
“沒興趣。”林澈直言道。
“別急著拒絕。”白驚羽也不惱,嘴角掛著淡淡笑意,“等林大夫見過天機閣的‘研究成果’,或許會改變想法。我們掌握的技術,遠超這個時代的想象。比如……”
他壓低聲音說:“我們可以移植靈根,讓凡人也能修煉。我們可以改造身體,讓修士突破天賦限製。我們甚至……可以創造新的生命形態。”
林澈暗自吃了一驚,但表麵不動聲色:“代價呢?”
“代價?”白驚羽笑道,“任何偉大的事業,都需要代價。但相比我們創造的未來,這些代價……微不足道。”
典型的狂熱研究者思維。
林澈不再說話,閉目養神。
他知道,和白驚羽這種人是講不通的。他們的眼中隻有“成果”,沒有“代價”背後的一條條人命。
馬車駛入白府,直接來到大長老的小院。
白世宏親自在院門口迎接。
“林大夫,你總算迴來了。”白世宏笑容滿麵,彷彿之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冰魄玄晶和生靈玉髓已經備齊,相關資料也都準備好了。隻要林大夫能治好大長老,白家必有重謝。”
林澈點頭說:“我需要先檢視資料,製定詳細的手術方案。另外,手術需要絕對的安靜和安全,任何人不得打擾。”
“沒問題。”白世宏滿口答應,“林大夫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林澈被安排迴之前的小院,但這次,守衛更多了,而且明顯都是精銳。
他知道,自己是被軟禁了。
但無所謂,他本來也沒打算逃。
迴到房間,趙虎和周老已經迴來了,他們是被白家“請”來的,顯然白驚羽早就料到林澈會提出條件。
“林兄弟,你沒事吧?”趙虎上下打量。
“沒事。”林澈說,“礦工們呢?”
“都逃出去了,李副隊長的人接應了他們,暫時安置在城外的一個廢棄山莊裏。”周老低聲道,“但白家這次吃了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林澈說,“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白世昌的手術,就是我們最大的籌碼。”
“你真要給他治?”趙虎不解,“那種人渣,死了不是更好?”
“治,當然要治。”林澈眼中閃過冷光,“但怎麽治,我說了算。”
他攤開白家送來的資料,開始研究。
冰魄玄晶,是一種極寒屬性的靈材,能維持低溫、穩定生命體征,是手術中保持患者假死狀態的關鍵。
生靈玉髓,是罕見的療傷聖藥,能修複金丹損傷、促進組織再生,價值連城。
而關於黑石的研究資料,更是厚厚一摞。
林澈花了一整夜時間,全部看完。
然後,他製定了一個特殊的手術方案。
第二天清晨,林澈求見白世宏。
“白家主,手術方案我已經擬定。”林澈遞上一份玉簡,“但有幾件事,必須提前說明。”
“林大夫請講。”
“第一,手術需要三天時間,期間大長老會處於假死狀態,不能有任何打擾,否則必死無疑。”
“第二,手術過程中,我需要趙虎做助手,周老在外麵配藥。他們必須在我視線範圍內,保證安全。”
“第三,”林澈頓了頓,琢磨著說,“手術成功後,大長老的修為可能會……下降一個小境界。而且,那塊黑石碎片必須取出銷毀,不能再留在他體內。”
白世宏眉頭微皺:“修為下降?不能保住嗎?”
“不能。”林澈說,“黑石碎片已經與他的金丹深度融合,強行分離,必然會損傷金丹本源。能保住金丹不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白世宏沉思片刻,最終點頭:“好,隻要能保住性命,修為可以慢慢恢複。那麽,什麽時候開始手術?”
“今晚子時。”林澈道,“陰氣最盛之時,也是黑石碎片最活躍的時候,最適合分離。”
“好!白家會全力配合!”
白世宏匆匆去安排。
林澈迴到小院,對趙虎和周老低聲道:“手術時,按計劃行事。”
“明白。”
夜色漸深,星月無光。
子時將至。
白世昌的臥房被改造成了臨時手術室。冰魄玄晶擺放在房間四角,散發著森森寒氣。生靈玉髓被研磨成粉末,調製成藥膏備用。
林澈穿上特製的手術服——用冰蠶絲織成,能隔熱、隔菌。趙虎也換了同樣的衣服,作為助手。
白世宏、白驚羽,以及幾個白家長老,都在院外等候。
“開始吧。”林澈深吸一口氣。
手術刀虛影,在手中凝實。
這一次,他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台手術。
更是一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