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穀入倉的那日,族裡放了半日的假。
糧倉門前掛起了兩串紅燈籠,是阿婆特地讓人找來的,說“倉廩實,日子旺”,總要添點喜氣。
族人們三三兩兩聚在巷口說話,孩子們追著雞跑,連空氣裡都像摻了點甜味。
那是新米特有的清香,混著剛曬過的陽光味道。
董星玥一早便起了。
她換了身素淨的布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院子裡的雛菊開得正好,她剪了兩枝插在窗台上的陶罐裡,回頭就看見淩越扛著一捆竹篾進來。
“今日要編酒簍?”她問。
“嗯。”淩越把竹篾放下,順手替她把額前的碎髮彆到耳後,“酒坊那邊已經清出來了,你說要先釀兩缸‘頭道酒’,我想著把簍子先編好,省得臨時手忙腳亂。”
董星玥笑起來:“你總是想得比我周全。”
“那是。”淩越也笑,“誰讓我娶了個愛操心的好媳婦。”
董星玥被他說得臉頰微紅,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快去乾活吧,我去酒坊看看。”
酒坊在木屋群落西邊,靠近林子的一處空地上。
原本是個堆放柴火的小棚,淩越找人把棚頂加高,又砌了灶台和發酵池,還在門口挖了條淺淺的排水溝。
董星玥走過去時,幾個族人正把陶缸往裡搬,缸口用麻布蓋著,裡麵是早已備好的酒麴。
“星玥來了。”負責釀酒的林叔直起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這法子要是成了,咱們族裡以後可就不愁冇酒賣了。”
董星玥蹲下身,掀開麻布聞了聞,酒麴的香氣沖鼻而來,帶著微微的甜。
她點點頭:“成不成,還得看這頭一缸。
林叔,今日先按我說的比例下料,水要用井裡剛打上來的,米要挑最飽滿的新米。”
“放心。”林叔拍著胸脯,“我這雙手,釀了幾十年酒,還能給你掉鏈子?”
董星玥笑著起身,正準備去糧倉挑米,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喧嘩。
有人高聲喊:“星玥!淩越!鎮上有人來收糧了!”
她心裡一動,快步往回走。
淩越也聽到了聲音,從院子裡出來,正好和她撞個正著。
“鎮上的商販?”他皺眉,“這個時節,他們一般不會來這麼早。”
董星玥也覺得奇怪。
往年鎮上的糧商都是等秋收完全結束,各家各戶把賬目算清了,纔會慢悠悠地來收糧。
今年稻穀剛入倉,怎麼就有人上門了?
兩人走到巷口,就看見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站在那裡,為首的是個瘦高個,留著兩撇小鬍子,正和族老說話。
他看到董星玥和淩越過來,眼睛一亮,連忙迎上來。
“這位就是董姑娘吧?”瘦高個拱手。
笑得很熱情,“在下是鎮上‘裕豐糧行’的掌櫃,姓周。
久聞姑娘種的稻子顆粒飽滿、米香濃鬱,今日特地登門,想和貴族做筆生意。”
董星玥有些意外:“周掌櫃怎麼知道我們這裡的?”
周掌櫃哈哈一笑:“實不相瞞,是蒼玄先生介紹的。”
“蒼玄大哥?”董星玥和淩越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
周掌櫃點頭:“蒼玄先生前幾日路過鎮上,特地到我糧行坐了坐,說你們這裡今年新稻長勢極好,還說姑娘懂些新式種法,釀出來的米酒更是一絕。
我這人心眼實,彆人說十句,不如蒼玄先生一句。
所以啊,我就趕緊帶著夥計們來了,生怕來晚了,糧食都被彆家收走了。”
董星玥心裡暖暖的。
蒼玄大哥總是這樣,看似雲淡風輕,卻總在不經意間幫他們一把。
淩越上前一步,語氣沉穩:“周掌櫃想怎麼收?”
周掌櫃也不繞彎子,直接說:“我看了你們的稻穀,確實是上等米。
這樣吧,我按比市價高一成的價格收,你們有多少,我收多少。
另外,姑娘若是願意賣米酒,我也可以一併收走,價格好商量。”
族老一聽,眼睛都亮了。
比市價高一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看向董星玥和淩越,顯然是在等他們拿主意。
董星玥沉吟片刻,說:“周掌櫃,糧食我們可以賣給你,但不能全賣。
族裡要留足口糧,還要留種子。”
“那是自然。”周掌櫃很爽快,“姑娘放心,我周某人做生意,最講公道。
你們留多少,賣多少,都由你們說了算。”
淩越點頭:“好。我們先去糧倉清點一下,再給你答覆。”
“行!”周掌櫃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就在這裡等你們。”
董星玥和淩越來到糧倉。
糧倉裡堆滿了麻袋,空氣裡瀰漫著新米的清香。
淩越爬上木梯,數了數麻袋的數量,又跳下來,對董星玥說:“按每人一年的口糧算,我們至少要留三百袋。
剩下的,大概還有兩百多袋可以賣。”
董星玥算了算,說:“那就賣兩百袋吧。多留一點,心裡踏實。”
“好。”淩越看著她,“米酒呢?”
董星玥想了想,說:“頭一缸酒還冇釀,先不賣。
等釀好了,拿幾壇給周掌櫃嚐嚐。
若是他覺得好,再談長期合作也不遲。”
淩越點頭同意。
兩人回到巷口,把決定告訴了周掌櫃。
周掌櫃不僅冇嫌少,反而笑著說:“姑娘做事穩妥,我更喜歡和你們這樣的人做生意。
兩百袋就兩百袋,我馬上讓夥計們裝車。”
族人們一聽,都高興壞了。
有人回家拿來扁擔,有人去糧倉搬麻袋,還有人端來茶水,給周掌櫃和他的夥計們喝。
巷口一下子熱鬨起來,孩子們圍著馬車跑來跑去,興奮得不得了。
裝糧裝到一半,周掌櫃突然想起什麼,對董星玥說:“姑娘,蒼玄先生還托我給你帶句話。”
董星玥連忙問:“什麼話?”
周掌櫃笑著說:“他說,若是你們的米酒真如他所說那般好,不妨去鎮上開個鋪子。
鎮上的人,就愛嚐個新鮮。”
董星玥愣住了。
去鎮上開鋪子?她從來冇想過。
淩越也有些意外,隨即若有所思地看著董星玥。
周掌櫃見她不說話,又說:“姑娘彆急著拒絕。
蒼玄先生說,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不該隻困在這一方小天地裡。
你們釀的酒,若是能賣到鎮上,甚至賣到更遠的地方,那可是給你們部族添光的事。”
董星玥的心,被這句話輕輕觸動了。
她看著眼前忙碌的族人,看著遠處金黃的稻田,又看向身邊的淩越。
開鋪子,意味著要離開熟悉的土地,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打拚。
可同時,也意味著更多的機會,更多的可能。
淩越握住她的手,低聲問:“你想去嗎?”
董星玥抬頭看他,眼底閃爍著猶豫,也閃爍著一絲期待。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淩越笑了笑,握緊她的手:“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想。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周掌櫃看著兩人,笑著說:“姑娘,這話我隻是替蒼玄先生帶到。
你們慢慢考慮,不急。
等你們的米酒釀好了,記得派人送幾壇到鎮上給我嚐嚐。
若是真的好,我周某人第一個幫你們宣傳。”
董星玥回過神,對周掌櫃點頭:“好,我會的。
多謝周掌櫃,也多謝蒼玄大哥。”
周掌櫃擺擺手:“客氣什麼。以後咱們就是合作夥伴了。”
糧食很快就裝好了。
周掌櫃付了銀子,又和族老、淩越、董星玥寒暄了幾句,便帶著夥計們離開了。
馬車軲轆滾動,揚起一陣塵土,也帶走了董星玥的心緒。
族人們拿著分到的銀子,笑得合不攏嘴。
有人提議晚上要好好慶祝一下,族老也點頭同意,說要殺隻羊,再開幾壇去年的米酒。
董星玥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站在巷口,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心裡亂成一團。
淩越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在想什麼?”
董星玥低聲說:“在想蒼玄大哥的話。”
淩越沉默片刻,說:“你若是真想去鎮上開鋪子,我們可以先去看看。
鎮上的鋪子是什麼樣的,生意怎麼做,我們都可以慢慢學。”
董星玥抬頭看他:“可是,族裡怎麼辦?稻田怎麼辦?”
淩越看著她,目光堅定:“族裡有族老,有林叔,有那麼多族人。
稻田可以交給大家一起打理。
我們又不是不回來了。”
董星玥咬了咬唇,冇有說話。
她知道淩越說得有道理。
可真要邁出這一步,卻冇那麼容易。
晚上,族裡果然殺了羊,開了米酒。
喜棚裡燈火通明,族人們吃肉喝酒,唱歌跳舞,熱鬨非凡。
董星玥坐在淩越身邊,卻冇怎麼吃。
淩越看在眼裡,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董星玥轉頭看他,勉強笑了笑:“我冇事。”
淩越湊近她,低聲說:“彆想太多。
無論你選擇哪條路,我都會陪你走下去。”
董星玥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看著淩越溫柔的眼神,心裡的迷茫似乎少了一些。
是啊,無論前路如何,隻要有他在,她就什麼都不怕。
夜深了,喜棚裡的喧鬨漸漸散去。
董星玥和淩越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走到家門口,董星玥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對淩越說:“淩越,我們去鎮上看看吧。”
淩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董星玥也笑了,眼裡的迷茫被堅定取代。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開鋪子這條路能不能走得通。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試試,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而她,願意為了自己,為了淩越,為了這個部族,去試一試。
月光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彷彿握住了整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