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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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持續了一整晚。
那種遠遠傳來的獸吼、撞擊、尖嘯,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布,模模糊糊地鑽進耳朵裡。蘇愈蜷縮在石床角落,把自己裹進獸皮毯子裡,隻露出半張臉。
蛇九還是那個姿勢。
半身人形,半身蛇尾,像一尊雕塑一樣擋在洞口。那條粗壯的尾巴探在外麵,時不時輕輕顫動一下,像是在感知什麼。
蘇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猛地驚醒,心跳得厲害。
“蛇九?”她小聲叫。
“在。”蛇九的聲音從前麵傳來,還是那樣低沉平穩,“睡吧。”
蘇愈鬆了口氣,又縮回毯子裡。
再醒來,再問。
蛇九每次都會迴應她。
有時候多說兩句:“防線很穩。”“冇有靠近。”“快了。”
蘇愈聽著他那沉靜的聲音,就覺得安心一些,又能睡上一陣。
也不知道第幾次醒來的時候,洞口多了一個人。
渡霄。
他蹲在蛇九旁邊,身上沾著血跡和塵土,但看著冇什麼大礙。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清俊的側臉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冷峻。
蘇愈動了動,想坐起來。
渡霄立刻察覺到,轉過頭來。
“愈寶醒了?”他起身走過來,在床邊蹲下,聲音放得很輕,“冇事,繼續睡。”
蘇愈揉揉眼睛,聲音有點啞:“外麵怎麼樣了?”
“小獸潮。”渡霄說,“不嚴重,已經穩住了。還在收拾殘局,可能要到早上。”
蘇愈看著他。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把那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嘴角彎著一個安撫的笑,但神色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很複雜,很淡,一閃而過。
他看了蘇愈一眼,又看了看她睏倦的樣子,冇有多說。
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毯子。
“安心睡。”他說,聲音軟下來,“冇事了。”
蘇愈確實困。
得知安全之後,那股強撐的勁頭就散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又縮回毯子裡。
後半夜,她被人輕輕抱起來。
那懷抱很穩,很涼——不是那種冰涼的涼,而是像石頭、像深夜的空氣那種溫溫的涼。
她半睜開眼,看見蛇九的側臉。
他把她放到床上,拉過毯子蓋好。
“睡吧。”他說,聲音低低的,“我守著。”
蘇愈看著他。
火光從洞口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沉靜,像深潭,像夜空。
她閉上眼睛。
這一次,一夜無夢。
第二天,蘇愈醒得很早。
幾乎是略微有光透進洞口,她就睜眼了。
外麵很安靜。
那種持續了一整晚的嘈雜聲已經完全消失了,隻剩下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鳥叫。
蘇愈坐起來。
蛇九還在洞口。
他還是那個姿勢,半身人形,半身蛇尾,脊背挺直。但聽到動靜,他回過頭來。
“醒了?”他問,“要不要再睡會兒?”
蘇愈搖搖頭,聲音有點啞:“不睡了。睡的也不安穩。”
蛇九冇多說,隻是點了點頭。
她爬起來,裹著毯子走到洞口,往外看。
外麵一切如常。
空地還是那塊空地,篝火已經熄滅了,隻剩下一點灰燼。遠處山林靜悄悄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已經接近尾聲了。”蛇九說,“在收拾。”
蘇愈鬆了口氣。
她蹲在洞口,看著外麵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為什麼會發生獸潮?”她問。
蛇九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異獸和獸人,互相捕獵。”他說,“獸人用異獸的晶核修煉。異獸吃獸人,也能變強。”
蘇愈聽著,慢慢理解了。
“所以有些聰明的高階異獸,”蛇九繼續說,“會聚集力量,衝擊部落。”
就是攻打。
蘇愈點點頭。
“部落經常集體狩獵,”蛇九說,“一方麵是讓弱一些的雄性有收穫。另一方麵——”
他頓了頓。
“有目的地清理周圍。擊殺高階異獸。讓它們不容易聚起來。”
蘇愈想起昨天鹿淮帶隊出去捕獵的事。
原來不隻是捕獵,也是在清剿。
“那昨天不是剛清剿過一次嗎?”她問,“難道冇有發現?”
蛇九看著她。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波瀾,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等鹿淮回來,讓他和你說。”
蘇愈愣了一下。
這話說得……好像有什麼隱情?
但她冇有再問。
蛇九既然這麼說,那就等鹿淮回來。
早飯是蛇九做的。
很簡單,烤了昨天剩的肉,熱了魚湯。蘇愈心不在焉地吃著,眼睛一直往山下那條路看。
吃了一半,路上出現兩個人影。
蘇愈放下碗,站起來。
鹿淮和渡霄。
兩個人身上都帶著血跡和塵土,衣服上還有幾處破損,但看著冇受什麼重傷。他們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
蘇愈剛想迎上去,就看見——
他們身後,還拖著什麼東西。
很大。
很大很大。
蘇愈的步子頓住了。
等他們走近,她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隻老虎。
一隻巨大的老虎。
那老虎的皮毛是黃褐色的,帶著黑色的條紋,在晨光下泛著沉沉的光澤。體型大得嚇人——光是趴著,就有渡霄整個人高。
但它趴著。
不對,是躺著。
身上全是血。
那皮毛上好幾處深色的痕跡,有的已經乾涸發黑,有的還是新鮮的紅色。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翻卷著,看得人頭皮發麻。
蘇愈倒吸一口涼氣。
無論是那隻老虎,還是那些傷口,都挺嚇人的。
“這是……”她問。
鹿淮抬起頭,看向她。
那張溫潤的臉上帶著疲憊,神色很複雜。
“山君。”他說,“你的契約者。”
蘇愈愣住了。
什麼?
契約者?
她的契約者?
她低頭看向那隻老虎。
那隻巨大的、渾身是血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老虎。
是她的契約者?
“怎麼傷得這麼嚴重?”她蹲下來,想靠近又不敢。
鹿淮在她旁邊蹲下,聲音有些低。
“領頭的異獸很強。”他說,“有八階。大家抵抗得很艱難。”
蘇愈的心一緊。
八階。
那是比鹿淮還高的等階。
“我本來打算讓渡霄來替蛇九,”鹿淮繼續說,“讓蛇九也過去幫忙。”
他頓了頓。
“但山君剛好來了。”
蘇愈看向他。
“他來的時候情況就不太好。”鹿淮說,“身上已經有傷了。但他還是撐著一口氣,幫我們弄死了那隻異獸。”
蘇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受傷太重,冇法維持人形了。”鹿淮說。
蘇愈低頭,看著那隻老虎。
它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淺。那些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身下的土地染成深色。
這個人——
不,這隻虎。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這裡的情況。
他可能隻是以為契約者有危險。
他就上了。
帶著一身傷,還是上了。
蘇愈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放下吧。”她說,聲音比自己想的穩,“我幫他清理一下傷口。你們快去睡會兒。”
鹿淮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意外。
“還有些東西要處理。”他說,“回來主要是想看看你有冇有事。冇事我就走了。”
渡霄在旁邊舉手:“我不困!說好今天我要陪愈寶的!”
蘇愈看向蛇九。
那個男人還是站在洞口,沉默地看著這邊。
“你累了一晚上了,”蘇愈說,“去睡吧。”
蛇九看著她。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
什麼也冇說,轉身進了石洞。
蘇愈又看向鹿淮。
“去吧。”她說,“這裡有我。”
鹿淮彎了彎唇角。
他走過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蘇愈蹲在原地,看著那隻大老虎。
渡霄蹲在她旁邊。
“我不困。”他小聲說,“我陪愈寶。”
蘇愈看他一眼。
他臉上還帶著血跡,衣服也臟兮兮的,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蘇愈歎了口氣。
“行吧。”她說,“那你幫我打水。”
渡霄立刻站起來:“好!”
蘇愈從來冇有處理過這麼重的傷口。
但她見過。
上輩子看過的那些視訊、那些科普、那些“野外求生指南”……冇想到有一天真的能用上。
渡霄打來水,又按她的要求找來了乾淨的獸皮和那種她剛發現的“薑”。
蘇愈先把傷口周圍的血跡擦乾淨。
老虎的皮毛很厚,沾了血之後結成一塊一塊的,清理起來很費勁。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一點一點擦。
那老虎一直冇動。
隻有呼吸證明它還活著。
蘇愈看著那道最深的傷口,眉頭皺起來。
很深。
很長。
皮肉翻卷著,裡麵好像還有碎東西。
“渡霄,”她頭也不抬,“你能把裡麵的臟東西弄出來嗎?輕輕的。”
渡霄蹲下來,看著那道傷口,神色難得正經起來。
“我試試。”
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很輕。那些碎屑和臟東西被他一點一點挑出來,蘇愈就跟著一點一點清理。
兩個人配合著,把那道最深的傷口處理乾淨了。
蘇愈把那種“薑”搗碎,敷在傷口上。
原主的記憶裡,這東西能止血消炎。她不知道有冇有用,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敷完之後,她用乾淨的獸皮把傷口包紮起來。
其他的小傷口也一樣處理。
忙活了不知道多久,蘇愈終於直起腰。
手在抖。
累的。
但她看著那隻被包紮得七七八八的老虎,心裡突然有點小得意。
好像……還行?
她蹲下來,看著那張虎臉。
老虎還是閉著眼睛,但呼吸好像平穩了一點。
蘇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
毛茸茸的。
好軟。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摸。
真的好軟。
那隻耳朵在她手心裡輕輕動了動。
蘇愈的手僵住了。
老虎的眼睛慢慢睜開。
那是一雙金黃色的眼睛,豎瞳微微收縮,正盯著她看。
蘇愈和那雙眼睛對視著。
一秒。
兩秒。
那雙眼睛裡冇有凶光,冇有攻擊性,隻有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像是疲憊,像是確認,像是終於可以放鬆下來的……
安心。
然後那雙眼睛又閉上了。
蘇愈蹲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纔,她摸了一隻老虎。
還是一隻能弄死八階異獸的老虎。
她活著。
蘇愈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渡霄在旁邊小聲說:“他好像……挺喜歡愈寶摸的。”
蘇愈看他一眼。
渡霄的眼睛又亮起來了,湊過來:“愈寶也摸摸我?”
蘇愈:“……”
她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去打水。”她說,“還得給他擦乾淨。”
渡霄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去了。
蘇愈回過頭,看著那隻大老虎。
陽光照在他身上,那些包紮好的傷口在皮毛下若隱若現。
她想起鹿淮說的那些話。
想起他一身是傷還要趕來的樣子。
想起他剛纔看她的那一眼。
蘇愈伸出手,又輕輕摸了摸他的耳朵。
“謝謝你。”她小聲說,“好好養傷。”
那隻耳朵又動了動。
像是在迴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