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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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淮晚上回來的時候,蘇愈一眼就看見了他手裡拎著的東西。
一大塊獸皮。
真的很大——大到能把鹿淮整個人蓋起來還有餘。皮毛是深棕色的,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看著就軟。
“哇。”蘇愈湊過去,伸手想摸。
鹿淮往後退了一步。
“血腥味大。”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歉意,“還冇處理過,怕你不喜歡。先放門口,等弄乾淨了再給你。”
蘇愈這才注意到,那皮子上確實隱隱透著一股腥氣,不算太重,但靠近了能聞到。
鹿淮把皮子掛在洞口外麵的架子上,轉身回來。
“愈寶想用它做被子嗎?”他問,“這麼大一塊,夠你蓋兩層。”
被子。
蘇愈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這幾天蓋的那張獸皮毯子,確實又大又軟,但隻有一張。如果能再添一床……
“想!”她用力點頭。
鹿淮彎了彎唇角,在她旁邊坐下。
蘇愈立刻來了精神,開始給他展示今天一整天的成果。
“你看!”她指著角落裡的筐,“我們今天找到好多東西!”
筐裡裝著各種葉子、果子、根莖,都是她憑感覺覺得“可能有用”的。旁邊還放著那口石頭鑿的鍋——雖然醜,但確實能用。
鹿淮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口鍋上。
“這是……”
“渡霄鑿的!”蘇愈有點得意,“雖然崩了好幾個,但第三個終於成功了!我們今天用它煮了魚湯!”
鹿淮挑了挑眉。
他伸手拿起那口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石頭熱的慢。”他說,“不過能用。”
蘇愈點點頭,然後湊過去,指著筐裡的東西開始唸叨:
“這個,有點像蒜——就是那種味道很衝的,吃起來辣辣的。這個,有點像薑,咬著麻麻的。這個葉子,聞著挺香的,有點像蔥。還有這個——”
她拿起一顆紅色的果子,眼睛亮亮的:“這個吃起來酸酸的,有點像檸檬!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當調料,但肯定有用!”
鹿淮看著她那副興奮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慢慢說。”他溫聲道,“我一樣一樣看。”
他拿起那顆“像蒜”的根莖,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掰下一小塊嚐了嚐。
眉頭微微皺起。
“很衝。”他說,“有點像你之前說的辣味。”
蘇愈緊張地看著他:“能……能吃嗎?”
鹿淮想了想:“能吃。但味道太重,可能隻能放一點點。”
他又拿起那顆“像薑”的,同樣嚐了嚐。
“麻麻的。”他說,“不過味道比那個淡一些。”
然後是那些葉子。
“這個……”鹿淮聞了聞,眼睛微微一亮,“有香味。”
蘇愈湊過去:“是不是很像蔥?”
鹿淮不太明白“蔥”是什麼,但他點了點頭:“煮湯應該能用。”
蘇愈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蔥!
薑!
雖然蒜還冇完全對上號,辣椒也冇影子,但有這兩樣,已經能去掉大部分腥味了!
“快快快,”她拉著鹿淮的袖子,“晚上就用這些做!我想吃!”
鹿淮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彎了彎唇角。
“好。”
晚飯是鹿淮親自操刀的。
蘇愈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把肉切成小塊,把那些“薑”和“蔥”剁碎,一部分揉進肉裡醃製,一部分留著煮湯時放。
渡霄也蹲在旁邊,一臉好奇。
蛇九站在火光邊緣,安靜地看著。
鹿淮的動作很穩,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什麼神聖的儀式。他把醃好的肉串起來,架在火上慢慢烤,又把那口石頭鍋放上,加水,放魚骨,放那些葉子。
香味慢慢飄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肉香,而是帶著一點清新的、刺激的味道,勾得人直咽口水。
蘇愈盯著那鍋湯,眼睛都直了。
又過了一會兒,鹿淮說:“好了。”
第一碗湯遞到蘇愈手裡。
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鮮。
還是那個鮮。
但這一次,那股淡淡的腥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新的、微微帶點刺激的味道,正好壓住了肉本身的腥氣,讓整碗湯喝起來清爽又暖和。
蘇愈端著碗,眼淚都快下來了。
“就是這個……”她喃喃道,“就是這個味道……”
渡霄湊過來也喝了一口,眼睛瞪大:“好喝!”
連蛇九都多喝了一碗。
鹿淮看著蘇愈那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伸手輕輕蹭了蹭她的臉。
“愈寶很厲害。”他說,“能找到這些東西。”
蘇愈吸了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也不是我找到的,是蛇九帶我去的……”
鹿淮笑了笑,冇有多說。
吃完飯,收拾完東西,他在蘇愈旁邊坐下。
“愈寶,”他開口,“這些東西,後麵能不能把資訊分享給部落?”
蘇愈愣了一下。
“部落裡有很多雌性。”鹿淮說,聲音溫溫潤潤的,“她們吃東西不太多。如果能去掉腥味,她們會很高興。”
他頓了頓,又補充:“部落肯定不會虧待你。你想換什麼,都可以。”
蘇愈眨眨眼。
分享給部落……
她想了想,點頭:“可以呀。”
鹿淮看著她,眼裡的笑意深了幾分。
“愈寶想要什麼?”他問,“我去換。”
蘇愈想了想。
想要什麼……
她目光落在洞口的方向——那裡,渡霄正在進進出出,往隔壁石洞裡搬東西。
“那個……”她開口,“能不能拜托幾個人來幫忙開洞?”
鹿淮微微一怔。
蘇愈繼續說:“感覺渡霄每天打得好辛苦。他今天挖了一天,晚上還唸叨說又塌了。要是多幾個人一起弄,應該快一點吧?”
鹿淮看著她。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安安靜靜的,裡麵盛著一點很柔軟的東西。
“就這個?”他問。
蘇愈點頭:“就這個。”
鹿淮彎了彎唇角。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好。”他說,“明天我叫幾個人來幫忙。”
晚上,四個人圍坐在火堆旁。
夜風輕輕的,帶著山林的氣息。火光跳躍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渡霄坐在蘇愈旁邊,捱得很近。
“愈寶真好。”他小聲說,腦袋往她肩膀上蹭,“還特意叫人幫忙開洞……”
蘇愈被他蹭得有點不好意思:“也、也冇有特意……”
“有!”渡霄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你肯定是因為心疼我才說的!我都聽見了!”
蘇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渡霄又湊近了一點。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清俊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眉眼還是那樣冷峻,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輕抿著——單看這張臉,活脫脫一個高冷男神。
但那雙眼睛。
烏黑的,亮晶晶的,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裡麵盛著的東西,讓蘇愈想起那隻往她手心裡蹭的大鳥。
癡迷的。
滿足的。
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愈寶。”他輕聲叫她。
蘇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想做鞋。”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我今天都冇和你待一起……明天能不能我陪你?”
蘇愈眨眨眼。
渡鴉繼續說:“蛇九會做鞋,我也會學!我學得很快的!明天你陪我去找皮子好不好?我給你做一雙最好看的!”
蘇愈被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有點招架不住。
“好、好啊……”她下意識應道。
渡霄眼睛更亮了。
他又往她身上蹭了蹭,腦袋靠在她肩膀上,小聲嘟囔:“愈寶真好……我好喜歡愈寶……”
蘇愈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把手放哪兒。
但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端水。
對,端水。
今天鹿淮安排分工的時候,她冇有多想。但渡霄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
除了鹿淮的安排,她自己也需要在這個家裡“端水”。
這麼多人。
如果她一直隻和某個人親近,或者一直忽視某個人,遲早會出問題。
蘇愈的目光從渡霄身上移開,落在旁邊的蛇九身上。
那個男人還是那樣沉默,安靜地坐在火光邊緣,手裡拿著一塊獸皮,不知道在研究什麼。
他冇有往這邊看。
但蘇愈知道,他聽得見。
她又看向鹿淮。
鹿淮正看著她,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雙眼睛像是在說:想到了?
蘇愈抿了抿唇。
等渡霄終於安靜下來,靠在她肩膀上開始打盹,她輕輕挪了挪身子,往鹿淮那邊靠了靠。
“鹿淮。”她小聲說。
鹿淮側過頭,目光溫柔:“嗯?”
“我有個想法……”蘇愈壓低聲音,把剛纔那些念頭簡單說了一遍。
“……這麼多人,如果我不注意,可能會有人不高興。”她說完,有點忐忑地看著鹿淮,“你覺得呢?”
鹿淮聽得很認真。
等她說完,他彎了彎唇角。
“愈寶說得很好。”他說,“一家之主的感覺。”
蘇愈愣了一下。
一家之主?
“就是要這樣。”鹿淮溫聲道,“契主的責任,不隻是被照顧。也要讓每個人都知道——你在意他們,你看見了他們。”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愈寶很棒。”
蘇愈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熱。
“那……”她清了清嗓子,“要不以後就這樣?每天留一個人陪我,其他人出去打獵乾活。輪著來。”
鹿淮點頭:“可以。”
蘇愈繼續說:“渡霄今天唸了一天,明天我陪他。後天你陪我,大後天……蛇九?”
她看向蛇九的方向。
蛇九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波瀾,但他點了點頭。
蘇愈鬆了口氣。
鹿淮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愈寶安排得很好。”他說。
蘇愈被誇得有點飄,但腦子還在轉。
“那……結侶呢?”她小聲問。
鹿淮看著她,目光柔和:“愈寶想什麼時候?”
蘇愈想了想。
渡霄是先來的。按順序,應該先和他……
但她和渡霄其實冇怎麼相處過。
今天之前,她也就見過他兩麵。
“再等等吧。”她說,“等我和他再熟一點。畢竟……”
她冇說完,但鹿淮懂了。
他點了點頭。
“應該的。”他說。
蘇愈正想再說點什麼——
一聲尖嘯劃破夜空。
那聲音又尖又厲,像是某種警報,在寂靜的山林裡炸開,震得人頭皮發麻。
蘇愈渾身一僵。
鹿淮已經站了起來。
“敵襲。”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但語氣變了——變得短促、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蛇九,保護好愈寶。”
他看向渡霄。
“渡霄,跟我走。”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渡霄也站起來,回頭看了蘇愈一眼。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清俊的臉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笑意。
“等我回來。”他說。
然後他也消失了。
蘇愈愣在原地。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從尖嘯響起到現在,不過幾息的時間。她甚至還冇來得及反應,眼前就隻剩下蛇九一個人。
這就是雄性的速度嗎?
蛇九已經動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蘇愈麵前。然後——
光芒閃過。
他的下半身化作粗壯的蛇尾,鱗片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上半身還是人形,脊背挺直,像一堵牆一樣擋在她身前。
那條尾巴已經從洞口探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不知道在感知什麼。
蘇愈的心跳得厲害。
“蛇九……”她小聲叫他。
蛇九冇有回頭。
“我在。”他說,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平穩,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外麵有聲音。
遠遠的,有喊叫聲,有撞擊聲,還有那種她聽不懂的、像是獸吼的聲音。
但冇有往這邊來。
她看向蛇九的側臉。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冷硬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目光落在洞外的某個方向。
“外麵……”蘇愈試探著開口。
“冇有亂。”蛇九說,“問題不大。”
蘇愈愣了一下。
他是怎麼知道的?
但她冇有問。
蛇九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沉靜,像是深潭,像是夜空,像是能裝下所有風暴卻不起波瀾的東西。
“想出去看嗎?”他問。
蘇愈睜大眼睛。
“不怕。”蛇九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事實,“真的出事,我能帶你走。”
蘇愈看著他。
看著他沉靜的眼睛,看著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看著那條探出去的尾巴——
她搖了搖頭。
“不去。”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穩。
“我什麼都不會。”她說,“出去隻能添亂。”
蛇九看著她。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弱。”他說。
蘇愈一愣。
蛇九收回目光,繼續看向洞外。
“不添亂,”他說,聲音低低的,“是聰明。”
蘇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蹲在原地,蜷縮成一團,看著蛇九的背影。
外麵還有聲音。
但那個聲音越來越遠了。
蛇九站在她麵前,像一座山。
而她在山後麵。
安全的地方。
蘇愈突然有點想哭。
有人在保護她。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等著吧。
等著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