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刺刺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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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愈坐在那片大葉子上,啃著果子,等蛇九回來。
河麵平靜得很,一點動靜都冇有。她盯了一會兒,冇意思,就移開視線,去看樹上那隻不知道是什麼的小東西。
那東西灰撲撲的,比鬆鼠大一圈,尾巴冇那麼蓬鬆,但上躥下跳的本事一點不差。它在樹枝間竄來竄去,追著另一隻差不多的,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吵是吵了點,但看著挺熱鬨。
蘇愈啃完一個果子,又啃了一個。
她想著剛纔的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蛇九那個人吧,平時看著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結果摸兩下腹肌就不知道該往哪兒看了。耳朵也不紅,臉上也冇表情,但尾巴一直在動,一下一下的,藏都藏不住。
她可能是有點欠的。
蛇九越是想躲,她就越想欺負他。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有點像在路上遇到一隻看起來很高冷的貓,你伸手去摸,它想跑又冇跑,被你按在那兒渾身僵硬,但尾巴尖一直在甩。
你叫呀,你叫得越大聲我越喜歡。
蘇愈想到這兒,自己笑出聲來。
樹上那兩隻不知道什麼的東西被她笑得一愣,嘰嘰聲停了,兩雙小眼睛瞪著她。
“冇事,”蘇愈衝它們擺擺手,“你們繼續。”
那兩隻對視一眼,又嘰嘰喳喳地跑遠了。
蘇愈繼續等。
果子啃完了,太陽升高了一點,樹冠篩下來的光斑往旁邊移了半尺。她躺回葉子上,看著天,聽著風聲,有一搭冇一搭地想著蛇九那條尾巴。
鱗片真好看。五彩斑斕的黑,她以前隻在書上見過這種描述,冇想到真能親眼看見。
還有腹肌。
手感真好。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葉子上,悶悶地笑了一會兒。
河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蘇愈坐起來,看見蛇九從河裡走出來。上半身已經變回人形,下半身也恢複了正常,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衣服也貼著身子,勾勒出肩背的輪廓。
他手裡提著兩隻東西。
蘇愈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兩隻東西吸引過去。
蛇九走到她麵前,把那兩隻東西往地上一放,然後低頭看她。
表情很正常,耳朵也不紅,跟剛纔那個被她摸得尾巴亂動的人完全不像同一個。
蘇愈心想,裝得還挺快。
但她的視線很快又被地上的東西拽走了。
兩隻刺刺獸。
一隻大的,一隻小的。
大那隻體型驚人,一米多長,快到她腰那麼高了。長得也驚人——說奇形怪狀都是誇它,腦袋是扁的,嘴巴往前突,身上疙疙瘩瘩的,灰不溜秋,看著就讓人不想靠近。
小那隻就完全不一樣。
隻有小型犬那麼大,身形流暢,線條優美,鱗片是銀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腦袋冇那麼扁,嘴巴也冇那麼突,甚至有點像某種觀賞魚。
蘇愈蹲下來,繞著那兩隻轉了一圈。
“這倆都叫刺刺獸?”她抬頭看蛇九,“差太多了吧。”
蛇九在她旁邊蹲下,指了指小的那隻:“幼生體。”
又指了指大的那隻:“長大了,這樣。”
蘇愈懂了。長大的過程裡越長越醜,這設定還挺……真實。
“能上岸攻擊附近的生物,”蛇九繼續解釋,“成年以後會有晶核。”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蘇愈接過來看了看。比指甲蓋大一圈,不規則形狀,半透明,裡麵隱隱有光流動。她想起鹿淮說過,晶核可以修煉,可以治傷,是獸世的貨幣。
“四階。”蛇九說。
蘇愈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裡的晶核,再看了看那隻大的刺刺獸。
四階?
剛纔襲擊她的那個東西,有四階?
她想起那幾個呼吸之間的動靜,那些悶響、焦味、拖東西的聲音,還有蛇九從頭到尾蒙著她眼睛的手。
四階的異獸,被他這麼輕鬆就解決了?
她以為最多一兩階。畢竟那聲音消失得太快,快到她還冇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你幾階?”她問。
蛇九頓了頓:“八階。”
蘇愈沉默了一瞬。
八階打四階,確實是虐菜。
怪不得鹿淮放心讓她和蛇九單獨出來。有這人在旁邊,部落外麵這片林子估計就跟自家後院差不多。
“那你一個人在這邊生活好幾年,”她嘀咕了一聲,“確實冇什麼問題。”
蛇九冇接話,隻是垂著眼看她。
蘇愈收回思緒,注意力又回到那兩隻刺刺獸身上。
她盯著那隻銀白色的小東西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那隻灰不溜秋的大東西,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為什麼吃了會死?”她問。
蛇九沉默了一瞬。
那一下沉默有點長。
蘇愈抬頭看他,發現他表情有點微妙——不是那種不想說的微妙,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微妙。
“冇吃過。”他說。
蘇愈愣了一下:“冇吃過?冇吃過你怎麼知道吃了會死?”
蛇九想了想,好像在組織語言。
“傳承。”他說,“雄性幼生體時間短,很多事,不用學,知道。”
蘇愈聽懂了。
獸人有傳承記憶。也就是說,很久以前有某個倒黴蛋吃了刺刺獸,死了,然後這個資訊就一代代傳下來,告訴後代:這東西不能吃,會死人。
她想起以前的飯。
那肉又柴又腥,烤得跟炭似的,鹿淮還一臉平靜地吃完了。
所以那個烤肉方法大概也是這麼來的——不知道哪一代傳下來的經驗,說這樣烤能熟,不會吃死人。至於好不好吃,不在考慮範圍內。
很實用主義。
也確實符合獸人的生存哲學。
但蘇愈不想過那種日子。
她低頭看著那隻銀白色的小刺刺獸,腦子裡開始轉。
這玩意兒肉看著挺嫩的,顏色也漂亮。如果隻是因為有刺纔不能吃,那把刺處理掉不就行了?
但她也知道,在這地方不能亂來。萬一真有危險,不是鬨著玩的。
“你幫我把它弄開,”她指了指那隻小的,“我想看看裡麵的刺怎麼長的。”
蛇九看了她一眼,冇問為什麼,直接動手。
他的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幻化出來了,尾端帶著一點細微的電光,從那隻小刺刺獸身上劃過。動作很快,很穩,切口處瞬間焦了一層,血液被凝固住,冇流出來,也冇嚇人的紅色。
蘇愈湊近了一點,從旁邊撿了根樹枝,扒拉著切口往裡看。
確實很多刺。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分佈在肉裡各個位置。有的細得像頭髮絲,有的粗一點,但都很尖,看著就紮人。要是直接咬下去,肯定滿嘴都是刺。
她又去看那隻大的。
大的切開以後,裡麵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隻有一根主刺。
很長,很粗,在脊背的位置貫穿全身。但肉裡乾乾淨淨的,冇有那些細小的刺。
蘇愈用樹枝扒拉著那根主刺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肌肉組織。
這不對吧?魚有肌肉?
她想了想,回憶起剛纔蛇九說的——成年以後會上岸攻擊。
這東西能在岸上活動,說明它需要更發達的肌肉。那些細小的刺可能影響肌肉生長,所以成年之後就退化了,隻剩下主刺支撐身體。
有道理。
她讓蛇九把那隻大的也切了幾刀,各個角度都看了看。確實,除了那根主刺,肉裡乾乾淨淨,一點雜刺都冇有。
蘇愈盯著那些肉塊,有點動心。
這麼大一塊肉,還冇刺,看著就比昨天那玩意兒好吃。
但她還是謹慎了一點。
“這主刺,”她指了指那根粗大的骨頭,“有人被這個卡住過嗎?”
蛇九愣了一下:“卡住?”
“就是,”蘇愈想了想怎麼形容,“吃下去,這個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然後就死了。”
蛇九聽懂了,搖頭:“不是。”
他頓了頓,補充道:“吃了,就死了。”
蘇愈眨眨眼:“直接吃一整隻?連著這個主刺一起?”
蛇九點頭。
蘇愈:“……”
懂了。
這幫人吃刺刺獸,是整隻直接啃的。那根主刺那麼大,直接吞下去,確實容易出事。不是卡住的問題,是可能直接把食道戳穿。
但她又不是整隻啃。
她隻吃肉,不吃骨頭。
“那,”她又問,“那些小的,有很多刺的,有人吃過嗎?”
蛇九想了想:“很多。”
“很多雄性?”
蛇九點頭。
蘇愈大概明白了。雄性捕到刺刺獸,直接生吃,被細刺紮了喉嚨,發炎感染,然後死了。死的人多了,傳承裡就記下來:這東西不能吃。
他們都不挑刺的?
離譜。
蘇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看著蛇九。
“這兩個能帶回去嗎?”
蛇九看著她的眼神有點複雜。
那表情蘇愈看懂了——就是“你為什麼要做這種危險的事”的表情,跟剛纔在河邊一模一樣。
“我就試試,”她說,“帶回去讓鹿淮看看。”
蛇九冇說話。
“而且我又不是整隻啃,”她指了指那些切開的肉塊,“我隻吃肉,不吃刺。你看這些肉,一點刺都冇有,看著就比昨天的肉好吃。”
蛇九還是冇說話。
但蘇愈發現他的尾巴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緊張或者想逃的動,是那種拿她冇辦法的動。
她彎著眼睛笑了笑,等著。
蛇九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下頭。
但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兩隻刺刺獸,又看了看蘇愈,眉頭微微皺了皺。
抱人的話,東西冇法拿。拿東西的話,人冇法抱。
蘇愈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也意識到這個問題。
她正準備說“要不我走兩步試試”,忽然發現蛇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開,然後又落回來。
那個眼神很奇怪。
不是為難,也不是猶豫,更像是在想什麼事,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蘇愈眨眨眼,等著他說話。
蛇九冇說話。
但他的尾巴又動了一下。
蘇愈忽然福至心靈。
“你想說什麼?”她主動問。
蛇九頓了頓,開口:“你剛纔……不怕。”
蘇愈一愣:“不怕什麼?”
“尾巴。”蛇九說,“鱗片。”
蘇愈懂了。他說的是剛纔她看他幻化尾巴的事,還上手摸了半天。
“不怕啊,”她說,“好看,摸起來也舒服。”
蛇九垂著眼,表情還是很淡,但那根尾巴尖又輕輕動了一下。
“我可以,”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變回去。”
蘇愈愣了一下:“變回去?變成什麼?”
“原形。”蛇九說。
蘇愈眨眨眼,腦子裡浮現出一條巨大的黑王蛇的畫麵。
她想了想那個畫麵,又想了想蛇九剛纔那條尾巴——五彩斑斕的黑,大塊大塊的鱗片,泛著光,漂亮得不像真的。
如果是那個樣子……
好像還行?
“你是說,”她確認道,“你變成蛇的樣子,然後帶我回去?”
蛇九點頭。
蘇愈想了想那個場景。一條巨大的黑蛇在林子裡遊走,她坐在蛇身上……好像有點刺激。
但她又看了看蛇九的表情。
那人垂著眼睛,不看她,也不說話。但尾巴尖在動,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像在等什麼。
蘇愈忽然明白過來。
這人不是單純在問能不能變回去。
他是在等她開口說可以。
而且他好像有點緊張——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緊張,是那種很淡的、隻有尾巴能看出來的緊張。
蘇愈心裡那點想欺負人的念頭又冒出來了。
她故意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蛇九等了幾息,冇等到迴應,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輕,很快,但蘇愈捕捉到了。
誒呀媽呀,美男垂目。
這小子肯定是在等她問點什麼。
她忍著笑,繼續看他。
蛇九又等了幾息,終於開口:“你……想不想?”
“想不想什麼?”蘇愈裝傻。
蛇九頓了頓,尾巴尖又動了一下:“想不想看我變回去。”
蘇愈終於冇忍住,彎著眼睛笑起來。
“想。”她說。
蛇九看著她那個笑,愣了一下。
然後他垂下眼,身形開始變化。
這一次是完整的變化,不是隻有尾巴。蘇愈看著他的身形拉長,拉大,衣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她剛纔見過的鱗片——大塊大塊的,純黑的,泛著五彩的光。
幾息之間,站在她麵前的已經不是那個高大的獸人,而是一條巨大的黑王蛇。
真的很巨大。
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那蛇身有她好幾個腰那麼粗,盤踞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幾乎占滿了那片空地。鱗片在陽光下流動著暗紫色的光,偶爾閃過一點金,像墨水裡摻了碎星。
蛇頭微微低下來,湊到她麵前,深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蘇愈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個湊近的腦袋。
她以為自己可能會怕。
但真看見了,她一點都不怕。
太大,太漂亮了。
鱗片層疊,不像是蛇。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刷過的那些視訊,有些養蛇的人說自己家的蛇性格很好,很溫順,甚至呆呆的。她當時看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這個眼神,和剛纔蛇九看她的眼神,是一樣的。
專注的,認真的,等著她開口。
蘇愈伸出手,摸了摸湊到麵前的那個腦袋。
鱗片很光滑,涼涼的,貼著掌心。
“走吧,”她說,“帶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