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確實……比我強
民國十七年,戊辰龍年。
臘月二十三,祭灶,小年。
這一日,天色剛亮,沈家上下便已忙碌起來。掃塵的雞毛撣子上下翻飛,擦窗的抹布浸著皂角水的清香,趙媽在廚房裡炸著酥脆的麻葉和排叉,甜香混著油氣,飄了滿院。
這是一年裡,煙火人間最樸素也最隆重的儀式感。
沈清秋一早就陪著母親林婉如,在偏廳裡整理各家送來的年禮,並開單子準備回禮。
巳時初刻,福伯腳下生風地從外麵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氣:“太太,小姐,顧公館的年禮到了。”
林婉如撥算盤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神色倒是平靜:“送進來吧。”
第一車年禮被下人們抬進廳裡。
四個描金朱漆的食盒,開啟是四色精緻點心,兩壇封著紅布的女兒紅,另有四匹時興的尺頭綢緞,寶藍、絳紫、月白、秋香綠,皆是穩妥的顏色。
不多,不少,不僭越,不疏離。是尋常富貴人家走動,最周全不過的禮數。
林婉如心裡那塊懸了半日的石頭,輕輕落了地。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兒,見她神色如常,正在禮單上登記,便也放下心來。
她暗暗鬆了口氣:這孩子,到底還是知道分寸的。
午時,沈父從書房裡出來,伸著懶腰,聞著廚房的香氣正要去尋食,又見福伯滿麵紅光地跑進來。
“老爺!顧公館第二車年禮到了!”
沈父一愣:“還有?”
這一車禮,沒有點心,沒有綢緞,全是長條形的木箱。夥計們小心翼翼地抬進來,開了箱,一股陳年書墨和木料的香氣撲麵而來。
沈父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福伯在一旁高聲唱喏,聲音裡是藏不住的激動:
“涵芬樓影印宋版《資治通鑒》,十二函!”
“老坑端硯‘子石’一方!”
“李鼎和特製雞狼毫湖筆四支!”
“徽州胡開文‘地球’墨兩錠!”
樣樣都送到了沈父的心坎裡。他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會兒摸摸古籍函套上的錦緞,一會兒又對著光看那端硯上的石眼,嘴裡不住地唸叨:“好,好啊!這……這太貴重了!”
林婉如站在一旁,看著丈夫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她不通古籍,但也知道涵芬樓的影印宋本是有錢也未必買得到的珍品,是有價無市的孤本。
這個顧雲崢,到底想做什麼?
未時,沈家的大門第三次被敲響。
來人還是顧公館的夥計,身後跟著一輛騾車,車上裝得滿滿當當,用油布蓋著。
翠喜跑進來報信時,聲音都發著顫:“太太,小姐……又、又來了一車!”
這一回,林婉如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站起身,親自走到了院子裡。
油布掀開,滿車不是珠翠,不是綢緞,竟是一摞摞嶄新的書。
翠喜被派去念單子,她站在車邊,展開那張長長的禮單,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地響徹整個院落:
“《醫宗金鑒》,十二卷……”
“《本草綱目》,五十二卷……”
“《傷寒雜病論》註疏……”
“《婦人大全良方》……”
唸到這裡,都還是中規中矩的醫書。翠喜頓了頓,看著單子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有些遲疑,但還是繼續唸了下去:
“《西醫內科學》、《解剖學圖譜》、《護理學概要》、《德國實用外科手冊》……”
林林總總,計一百三十七冊。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剩下翠喜略帶困惑的念誦聲。
沈清秋站在車前,看著那些書。她伸出手,指尖在一排排嶄新的書脊上輕輕撫過,像在觸碰什麼珍寶。
翠喜終於唸完了單子,她跑到沈清秋身邊,憋不住心裡的疑惑,小聲問:“小姐,顧先生這是……要讓您去考醫科大學嗎?”
沈清秋垂下眼眸,搖了搖頭。她看著滿車的書,輕聲說,像是在回答翠喜,又像在對自己說:
“他隻是記得。”
翠喜沒聽清:“小姐,您說什麼?記得什麼?”
沈清秋沒有再回答。
她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兩個月前,在商會的賬房。白師爺說起遠在德國療養的兒子,不住地感嘆德國醫院的醫術先進。她聽著,隨口說了一句:“可惜國內戰亂,許多西醫醫書都沒有譯本,普通人想學也無從下手。”
她記得,他當時正在批閱一份加急檔案,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她以為他根本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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