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信命嗎
民國十七年,正月十八。
沈家的庭院裡,新春文會辦得正是熱鬧。滬上的文人墨客、前清的遺老名士,幾乎都到齊了。梅花開得正好,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沈父沈墨軒紅光滿麵,正拉著幾位老友,唾沫橫飛地展示他新得的一方“漢代玉璧”,說得天花亂墜。
院角,一席小小的茶席後,沈清秋素手分茶。她穿一件月白色旗袍,身前一爐炭火,一釜沸水,除此之外,再無旁物。她神色安靜,彷彿院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隻是低頭專註於手中的茶器。
顧雲崢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他本不在受邀之列。商界新貴,渾身銅臭,與這等清流雅士格格不入。是沈父特意差福伯送去帖子,名目是請他來“鑒賞古物”。
他的出現,讓原本熱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了半刻。那些文人墨客的目光掃過來,帶著審視,帶著不屑,也帶著一絲畏懼。
顧雲崢視若無睹。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越過亭台,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安靜得像一幅畫的女人身上。
他沒有上前,隻是尋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看著她。
雅集漸入佳境,賓主盡歡。
忽然,一個洪亮又帶著幾分刻意的聲音響起。
“久聞沈翰林家學淵源,茶道更是正宗。不知比起東瀛的抹茶,高下如何?”
滿院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浙江商會的會長,周茂山。他滿麵紅光,一臉笑意,但那笑意不達眼底。
不等沈父回答,他便拍了拍手。一個隨從立刻捧上一個描金漆盒,開啟,赫然是一套精美的日本茶器。
周茂山拿起其中一隻竹製的茶筅,對著光晃了晃,得意道:“在下新得的一隻茶筅,乃是京都名匠高山宗砌親手所製。早就聽聞沈小姐茶藝精湛,不知可否賞光,為我等用這名器,點一盞地道的東瀛抹茶?”
全場鴉雀無聲。
這不是請教,這是當眾踢館。用東瀛茶器,點東瀛抹茶,贏了,是他周茂山有眼光,茶器好;輸了,是沈清秋技不如人。
沈父的臉沉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茶席後的沈清秋身上。
她緩緩抬起眼眸,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沒有說話,隻是從容起身,走到周茂山麵前。
周茂山臉上的得意更濃,將那隻茶筅遞了過去,像遞一封戰書。
沈清秋接了過來。
她沒有立刻開始,而是拿著那茶筅,細細端詳了片刻。她的指尖輕輕劃過細密的竹絲,似乎在感受它的力道。
然後,她回到自己的茶席,卻將自己原本的茶具,不疾不徐地,一件件收了起來。她隻留下了一隻建窯的黑釉盞。
她取過周茂山隨從呈上的抹茶粉,用茶杓取了些許,置入盞中。注水,手腕開始轉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隻見她手腕輕轉,那茶筅在盞中起落,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那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卻帶著一種古樸而沉穩的韻律。
周茂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身後的日本茶道顧問,臉色更是變得慘白。
因為沈清秋用的,根本不是日本抹茶道快速擊打、追求綿密泡沫的“起泡法”,而是早已失傳的宋代“七湯點茶法”。
周茂山的茶器是名物,卻被她用來重現華夏失傳的古藝。
很快,一盞茶成。
茶湯之上,浮著一層雪白的乳沫,厚重綿密,聚而不散。乳沫之上,甚至隱約能看到水痕勾勒出的淡淡山水之影。
此乃宋代點茶的至高境界,“幻變丹青”。
沈清秋將茶盞輕輕推到周茂山麵前。
她抬起眼,聲音輕柔如常,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庭院。
“茶道無國界,但技藝有高低。”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周茂山那張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的臉上。
“周會長的茶器,確是名物。隻是這器物到了對的人手裡,才能發揮它真正的用處。”
滿座嘩然。
這句話,比直接打臉還要狠。她不僅贏了技藝,還直接否定了他擁有這名器的資格。
周茂山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額角冷汗涔涔。
沈清秋看也未再看他一眼,轉身欲歸席。
顧雲崢不知何時已穿過人群,站到了她麵前。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遞過來一方手帕。
是那方她綉著“此心安處是吾鄉”的素色手帕。
沈清秋接過,擦了擦因點茶而沾染了些許茶末的指尖。
這時,她才發現,顧雲崢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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