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萬大洋
進了臘月,上海灘的風一天比一天刺骨。
風裡不僅有寒意,還夾著些見不得光的流言蜚語。
這風最先從逸園茶樓的雅間裡吹出來,幾個報館的記者呷著茶,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雲海商會的顧會長,最近常往沈翰林家跑。”
“哪個沈翰林?”
“還能是哪個,前清的老翰林,家裡有個女兒,養在深閨裡,老古董養出了個小古董~”
“顧雲崢什麼人物,會看上一個舊式小姐?”
“嗨,你看重的不是人,是‘沈翰林家’這塊招牌。他手上不幹凈,總得娶個門麵回來裝點一下。娶個‘吉祥物’鎮宅,懂嗎?”
這風很快又吹進了商會元老的酒局裡。
幾個老傢夥喝得麵紅耳赤,說話也失了分寸。
“咱們這位少當家,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放著銀行家的千金不要,洋行董事的女兒不娶,偏要個隻會彈琴喝茶的瓷娃娃?”
“老話說得好,英雄難過美人關嘛。”
“美人?你見過?聽說連門都不怎麼出。依我看,就是個擺設。”
這些話像長了腿,七拐八彎,最後都傳進了福伯的耳朵裡。
福伯在顧家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次,他氣得半宿沒閤眼。他不敢跟顧雲崢說,憋了兩天,到底還是沒忍住,找了個機會跟翠喜透了底。
翠喜聽完,當場眼圈就紅了。
她端著茶盤迴房,一路走一路掉眼淚。沈清秋正在臨帖,見她這副模樣,筆尖一頓。
“怎麼了?”
翠喜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也顧不上禮數了,哽咽著把聽來的話學了一遍。
“小姐,他們……他們怎麼能這麼說您!什麼吉祥物,什麼瓷娃娃……他們憑什麼!”
沈清秋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她拿起帕子,擦了擦被翠喜晃灑出來的茶水,重新鋪好宣紙。
“知道了。”
她隻說了這三個字,提筆,繼續寫。
“人言可畏”四個大字,筆力沉穩,沒有半分顫抖。
翠喜看著自家小姐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側臉,急得直跺腳,卻又無計可施。
三日後,上海婦女聯合會舉辦年度慈善義賣會。
地點設在百樂門。
這種場合,沈清秋原本是不參加的。但夜校的陳先生託人帶話,說會上會為滬上幾所女子夜校籌款,問她是否願意以“沈秋”的名義出席。
她應下了。
義賣會現場衣香鬢影,名媛貴婦們巧笑倩兮,展出的善品琳琅滿目。
沈清秋穿著一身半舊的湖藍色旗袍,安靜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義賣進行到一半,主持人,也是婦女聯合會的會長李太太,手持一張捐款單,臉上帶著激動的紅暈走上台。
“諸位,諸位請靜一靜!”
她對著話筒高聲道:“就在剛才,我們收到一筆匿名捐款,三萬大洋!”
全場轟然。
三萬大洋,在當時足以買下南京路上一整棟三層樓的洋房。
李太太等喧嘩聲稍落,繼續道:“這筆钜款,捐贈人指定用途——全部用於資助滬上女子夜校!”
台下掌聲雷動。夜校的幾個女先生激動得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李太太環視全場,提高聲音:“不知是哪位先生或太太如此慷慨?可否上台,為我們這些為女子教育奔走的人說幾句寄語?”
台下眾人麵麵相覷,無人應聲。
李太太連問三遍,依舊無人上台。她臉上露出些許失望,正準備作罷。
這時,人群後方,一個高大的身影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在一眾穿著長衫或禮服的賓客中,顯得格格不入。
顧雲崢。
他邁開長腿,不疾不徐地走向主席台。
滿場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卻像是行走在無人之境,徑直從李太太手中接過話筒。
他的聲音透過話筒,低沉而清晰,響徹整個禮堂。
“沒有寄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穿著湖藍色旗袍的身影上。
“隻願讀書的姑娘,不必做瓷娃娃。”
整個百樂門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猛烈的議論聲。那些竊竊私語過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
沈清秋立於人群邊緣,與他隔著半個禮堂的距離,隔著滿堂賓客的或驚詫、或探尋的目光。
他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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