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夫人不懂
十二月,上海落了第一場雪。
鵝毛似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空中無聲落下,很快就給十裡洋場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素白。
沈家的廳堂裡燒著銀霜炭,暖意融融。
沈父沈墨軒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大雪,撫掌大笑:“瑞雪兆豐年,好,好啊!”
他雅興大發,轉身對福伯道:“備車,去給顧公館送張帖子。”
他親自取來紙筆,飽蘸濃墨,在灑金箋上寫下一行字: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福伯看得直樂,連忙應下,親自將帖子送去。
沈母林婉如從賬房出來,手裡還拿著算盤,瞥了丈夫一眼:“就你花樣多,大雪天的,叫人家跑一趟做什麼。”
沈父不以為意,捋著鬍鬚笑道:“夫人不懂,此乃雅趣。”
一刻鐘後,顧雲崢的車就停在了沈家巷口。
他來得很快,身上隻穿一件玄色長呢大衣,肩上落了些未化的雪,更襯得他身形挺拔,麵容冷峻。
晚宴設在暖閣,小幾上溫著一壺陳年花雕。
沈清秋起身為他斟酒。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軟緞旗袍,領口袖口滾著細細的銀邊,素凈得像窗外的雪。
她將酒杯遞過去,顧雲崢伸手來接。
指尖無意中觸到她的手背。
冰涼,沒有一絲熱氣。
顧雲崢的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什麼也沒說。
席間,沈父興緻極高,多飲了幾杯,臉頰泛紅。他拉著顧雲崢,從金石拓片談到典籍考據。
“雲崢啊,你可知那虢季子白盤,真品藏於何處?”
顧雲崢從容作答:“光緒年間出土於寶雞,後輾轉流入京師,被劉銘傳所得,現應藏於其後人手中。”
沈父一拍大腿:“說得對!你再看這毛公鼎,其銘文之多,堪稱西周青銅器之最。你可知鼎內銘文有多少字?”
顧雲崢沉吟片刻:“三十二行,四百九十七字,另有重文、合文若乾。”
沈父徹底驚了,他沒想到這個留洋歸來、滿身殺伐氣的年輕人,對這些國之重寶竟如數家珍。
“你……你怎會知道得如此詳細?”
顧雲崢淡然道:“留洋時,課業不忙,便常去各大博物館。海外所藏我國青銅器甚多,看得多了,便記下了。”
沈父激動得滿麵紅光,抓住他的手:“知己!你真是我的知己!”
他還要再說,被沈母一眼瞪了回去。
林婉如起身,扶住搖搖晃晃的丈夫:“不勝酒力,就少說兩句。清秋,顧先生,你們慢用,我扶他去歇著。”
沈父還想掙紮:“夫人,我沒醉……”
他嘴裡嘟囔著,被沈母半扶半架地帶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對顧雲崢說了一句:“雲崢,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命硬。”
暖閣裡瞬間安靜下來。
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和窗外落雪的沙沙聲。
沈清秋為他續上一杯熱茶,打破了沉默。
顧雲崢看著她,忽然從大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件東西,輕輕放在她手邊的桌上。
是一枚銅製的手爐,巴掌大小,玲瓏精巧。爐蓋上鏨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打磨得溫潤光滑。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手爐上,怔住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暖閣裡響起:“體寒的人,這個用得著。”
沈清秋猛地抬起頭,看向他。她心頭巨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顧先生……如何知道?”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將手爐的蓋子撥開一些,讓裡麵的炭火更旺些,又將手爐往她手邊推了推。
爐中微紅的炭火,映在她素白纖細的指間,也映在她微微顫動的眼睫上。
那夜,她入睡時,將那枚手爐放在枕邊。
夜深人靜,它依然散發著持久而沉默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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