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家人施恩,不必還
民國十六年,十一月初。
雲海商會的賬房裡,算盤珠子撥得又急又快,像窗外落不盡的秋雨。
沈清秋理賬已經十天了。
她麵前攤著兩套賬冊,一套是商會用了十年的舊冊,另一套,是她親手謄寫的新冊。舊冊的紙頁已經泛黃,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流水般的進項和出項。新冊的紙是雪白的道林紙,每一筆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記下,分門別類,清晰明瞭。
她不動舊冊分毫,隻是將裡麵的每一筆流水,重新歸納整理到新冊上。
“外人”查賬,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穩的法子。
賬房裡的空氣很沉,壓得人喘不過氣。幾個老夥計埋頭做事,眼角的餘光卻沒離開過角落那張紫檀書案,以及書案後那個安靜得像一尊瓷觀音的女人。
白師爺坐立不安。
他從第一日沈清秋踏入賬房起,心裡就吊著一塊石頭。他麵上堆著笑,親自奉上最好的碧螺春,將十年舊賬碼放得整整齊齊。他以為,這個沒出過閣的嬌小姐,最多是做做樣子,翻幾天便會知難而退。
可她沒有。
她每日午後來,坐足一個時辰,話不多,也從不問,隻是看,然後寫。
白師爺看著她從容地翻閱那些自己動過手腳的賬目,看著她用那細白的指尖,點過一個個被虧空的數目,額角的冷汗就沒停過。
這十天,他瘦了整整三斤,眼下的烏青比賬冊上的墨點還重。
終於,在第十日的傍晚,散值時分,夥計們都陸續走了。沈清秋也合上賬冊,用鎮紙壓好,準備起身。
白師爺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疾步上前,攔在了她的麵前。
他張了張嘴,那聲在心裡盤旋了無數遍、既敬又畏的“太太”,到了嘴邊卻卡住了,變成一聲乾澀又發顫的:
“沈小姐……”
沈清秋抬起眼眸,目光平靜無波,像深潭裡的水。
就是這個眼神,讓白師爺心裡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他那雙見過無數風浪的老眼瞬間紅了,渾濁的淚水湧了上來。他雙膝一軟,直挺挺地就要跪下去。
“白先生。”
沈清秋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她伸出手,隻是虛虛一扶,並未真正碰到他的胳膊,白師爺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再也跪不下去。
“地上涼。”她輕聲說。
這三個字,像三把鈍刀,割在白師爺心上。他再也撐不住,老淚縱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沈小姐……您、您都查到什麼了?”
沈清秋將新冊拿在手中,指尖輕輕撫過封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個不相乾的。
“白先生,令郎在德國,一切可還安好?”
白師爺渾身劇震,像被雷劈中一般,駭然抬頭看著她。
沈清秋的目光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隻有平靜的詢問,彷彿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候。
她又問:“他的病,可有好些了?”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白師爺。
他再也忍不住,涕泗橫流,哽咽著將一切和盤托出。
他的獨子白景行,五年前確診了當時被稱為“白色瘟疫”的肺癆。 在上海,這就是一張死亡判決書。 他託了無數關係,最後才找到門路,將兒子送去德國的一家療養院。隻是,那裡的醫藥費,每月需要三百塊大洋。
他一個賬房師爺,哪裡拿得出這筆錢。
於是,他動了商會的公款。
每一筆,他都另外記了賬,藏在家裡床板底下。他想著,等兒子病好了,能活著回來,他就是給顧家做牛做馬,也要把這筆錢還上。這是他挪的,不是貪的。
沈清秋安靜地聽著,一直沒有打斷他。
等白師爺說完,早已泣不成聲,像個無助的孩子。
沈清秋將手中的新賬冊輕輕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白先生,您挪公款的事,我會處理乾淨。”
白師爺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地看著她。
沈清秋繼續說:“以後,令郎的醫藥費,從商會公賬出。”
白師爺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的難以置信。
沈清秋的聲音依然平靜:“顧先生的商會,不該讓有功之臣為了給兒子治病,走到賣兒賣女的地步。”
她頓了頓,補上最關鍵的一句:“這是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這四個字,像一顆定心丸,讓白師爺從地獄回到了人間。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對著沈清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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