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要變天了
雲海商會。
顧雲崢的書房裡,氣壓低得能滴出水。
地上堆著半人高的賬冊,紙頁泛黃,邊緣捲曲,散發著一股陳年黴味。十本裡有八本的封麵被蟲蛀出了窟窿,剩下兩本的墨跡也洇成了一團模糊的黑。
白師爺躬著身子,站在書桌前,兩隻手死死按著桌沿,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支撐。他的臉色比桌上的宣紙還要白,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滑下來,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麵上,留下一個微不可見的水印。
“先生,不是老朽不盡心。實在是……這十年的賬,爛透了。”白師爺的聲音嘶啞,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佝僂得像一隻煮熟的蝦。
顧雲崢沒有看他。
他坐在寬大的皮質轉椅裡,手指在桌麵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發出單調而沉悶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白師爺的心上。
他麵前攤著一本賬冊,是前任會長,也就是他父親顧震霆在世時最後一年的賬目。字跡潦草,條目混亂,一筆來自法租界的軍火款項,被堂而皇之地記在了“茶葉採辦”的名下。
顧雲崢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頁紙。
紙張像是風化了的枯葉,在他的指尖化為碎屑。
他鬆開手,任由那些碎屑飄落。他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指尖沾染上陳年的灰塵,目光深不見底。
整個上海灘都知道,雲海商會是他顧雲崢的。可直到今日,他才發現,自己接手的,不過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空殼。那些盤根錯節的老人,那些見不得光的爛賬,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將他牢牢困在中央。
白師爺見他不語,抖得更厲害了:“先生,您剛回國,商會裡的事千頭萬緒,這賬……這賬不如先放一放,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顧雲崢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淬了冰的寒意。
白師爺渾身一顫。
“是等日本人的商船停到十六鋪碼頭,還是等英國人的銀行查封我們的賬戶?”顧雲崢抬眼,目光如刀,直刺過去,“白師爺,你在商會三十年,這些賬,你看得懂。”
這不是問句。
白師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得懂,正因為看得懂,纔不敢碰。這裡麵任何一筆,牽扯出來的都是足以讓商會翻天覆地的人命官司。
“老朽……老朽眼花了,是真的眼花了。”他開始裝糊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先生您看,這字密密麻麻的,比螞蟻還小,我看不清,看不清啊……”
恰在此時,福伯端著茶盤走了進來。他看到屋內的情形,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將一盞新沏的碧螺春輕輕放在顧雲崢手邊。
顧雲崢沒動,桌上的敲擊聲停了。他像是忽然失了所有耐心,啞聲道:“偌大的一個上海,就找不出一個會算賬的人了?”
福伯垂手立在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倒也不是沒有……”
顧雲崢猛地轉頭看他,眼神銳利。
福伯被他看得心頭一跳,幾乎想把話咽回去。但他想起前幾日那位沈小姐在自家賬房理賬時,清秀眉眼間的那份沉靜與專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沈家的那位小姐……聽說自十四歲起便執掌家中賬目,十年了,分毫不差。”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白師爺的哭聲停了。福伯屏住呼吸。
隻有顧雲崢的心跳,漏了一拍。
整整三日,顧雲崢沒有再踏進賬房一步。
商會裡的氣氛卻愈發緊繃。人人都知道新會長想整頓舊賬,也人人都看見白師爺依舊每日準時來、到點走,隻是臉色一日比一日灰敗。
所有人都等著看,這位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的少當家,將如何處置這第一塊硬骨頭。
而這三日,顧雲崢隻是將自己關在書房。
他不批檔案,不見訪客,隻是枯坐。麵前的檔案堆積如山,他卻一眼不看。福伯每日三次進去換茶,每一次,都看到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看什麼。
他手邊放著那支萬寶龍鋼筆,他無意識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來回摩挲著筆桿上冰冷的金屬紋路,一圈,又一圈。
福伯知道,這是先生在做重大決定時才會有的習慣。
第三日黃昏,夕陽的餘暉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斜長。
顧雲崢忽然站起身。
“福伯。”
“老奴在。”福伯立刻從門外應聲而入。
“備車,”顧雲崢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去沈家。”
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停在沈家巷口。
顧雲崢沒有讓福伯把車開進去,他自己下了車,獨自走在那條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誰家牆頭探出的一枝桂花,在晚風中送來若有似無的香氣。與雲海商會那種永遠充斥著煙草、鈔票和血腥味的空氣截然不同。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乾淨、寧帖、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肺裡那股戾氣全都換掉,才抬手叩響了那扇黑漆木門。
開門的還是沈家的老管家。見到是他,老人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還是恭敬地將他迎了進去。
沈父不在,沈母正在正堂東暖閣的窗下打算盤。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杭綢襖裙,沒戴什麼首飾,隻在手腕上套著一隻成色極好的老坑玻璃種翡翠鐲子。她低著頭,神情專註,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烏木算珠上翻飛,隻聽得一陣“劈裡啪啦”的清脆聲響,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顧雲崢在她對麵的紅木椅子上端坐下來,沒有開口。
丫鬟翠喜奉了茶上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暖閣裡,隻有算珠撞擊的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顧雲崢耐心地等著,任由她一道道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自己身上掠過。他知道,這位出身商賈、精明瞭一輩子的沈家女主人,正在用她的方式估量他。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清脆的算珠聲戛然而止。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空氣瞬間繃緊。
沈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看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顧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女兒,不是你的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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