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氣韻
十月初的沈家書房,暖黃的燈光被紫檀木傢具吸走了一半,隻剩下朦朧的光暈。
空氣裡混著上好的龍涎香和男人們微醺的笑談聲。沈父,沈墨軒,正紅光滿麵地站在一張黃花梨長案前,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尊青銅盤。
“諸位請看,這就是我近日偶得的西周虢季子白盤!與國博那尊,乃是一母同胞啊!”他的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得意,彷彿撫摸的不是青銅,而是失傳已久的歷史脈搏。
長案周圍,三五好友,皆是滬上知名的文玩雅士。
“哎呀,墨軒兄好福氣!此等重器,竟然能被你尋得!”
“看這銘文,這銹色,古樸蒼勁,非西周不能有此氣韻!”
讚美之聲不絕於耳,像是一波又一波溫暖的潮水,拍打在沈墨軒的心坎上。他聽得渾身舒泰,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角落的沙發裡,顧雲崢陷在陰影中。他沒有湊上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清茶。燈光勾勒出他西裝挺括的肩線,和冷硬的下頜。他的目光落在滿屋的喧囂中,卻像個局外人。
那尊所謂的“西周重器”,在他眼裡,破綻百出。銘文的刻法失之匠氣,銅銹的層次是酸蝕做舊的典型手法。騙得了這些附庸風雅的老先生,騙不過他這種在歐洲各大拍賣行裡用真金白銀喂出來的眼睛。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茶盞,心底生出一絲嘲諷。這就是沈清秋的父親?一個抱著假貨沾沾自喜的老學究。
正在此時,一縷極淡的蘭花香氣飄近。
沈清秋端著茶盤,腳步輕得像貓。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麵旗袍,未施粉黛的臉在昏暗光線下,白得像一捧初雪。她垂著眼,為客人們一一換上熱茶,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她彷彿是這書房裡一件活動的古董,安靜,美麗,卻毫無存在感。
顧雲崢的目光從那尊滑稽的青銅盤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看著她走到父親身邊,為那個最得意的客人續水。沈墨軒正講到興頭上,唾沫橫飛。沈清秋巧妙地側身避開,手指穩穩地托著茶壺,滾燙的水注入杯中,水線筆直,未濺出一滴。
她做完這一切,退到一旁,立於一扇繪著寒梅的屏風前,垂手而立,等待下一次的吩咐。
顧雲崢端起茶盞,送到唇邊,用杯沿掩住自己可能泄露情緒的嘴角。他的目光,穿過蒸騰的茶霧,直直地投向她。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像她父親一樣,看不出這贗品的拙劣。
屏風前的沈清秋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注視。她隻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幅仕女圖。
然而,就在他目光投過去約莫三秒後,在她整理袖口的一個微小動作的間隙,她的頭,極輕、極緩地,搖了一下。
那動作的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快得像一陣風吹過柳梢,旁人隻會以為是光影的錯覺。
但顧雲崢看見了。
他深邃的瞳孔裡,映著她那決絕而又無聲的否定。
他明白了。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顧雲崢慢慢放下茶盞,一聲輕響。他身體向後靠去,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原本凝聚在眼底的一絲鋒利寒意,瞬間消散無蹤。
他忽然覺得,這滿屋子的愚蠢和喧鬧,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顧會長,”一位老先生終於注意到了角落裡的他,“您是見過大世麵的,給評評,墨軒兄這件寶貝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沈墨軒更是期待地看著他,等著這位財神爺的金口玉言。
顧雲崢站起身,緩步走到長案前。他沒有去碰那尊銅盤,隻是隔著一步的距離,微微頷首。
“盤形敦厚,氣度不凡。”他開口,聲音平穩,“沈伯父好雅興。”
他談笑風生,讚美了銅盤的器型,探討了虢季子白其人,甚至引經據典,聊起了西周的禮樂製度。每一句都撓在老先生們的癢處,卻又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關於“真偽”的鑒定。
沈清秋始終垂著眼,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但在顧雲崢轉身回到座位的那一刻,她那長而密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曲終人散。
書房裡隻剩下沈墨軒一個人。先前那股子興奮勁兒像是被抽走了,他枯坐在太師椅裡,對著那尊“西周重器”,良久無言。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寂寥。
門被無聲地推開。
沈清秋捧著一盞新沏的碧螺春走了進來。茶香清冽,沖淡了屋裡殘留的酒氣和香氣。
“爹,喝口茶潤潤嗓子。”
她將茶盞放在沈墨軒手邊的矮幾上,正準備退下。
“清秋。”沈墨軒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脆弱。
“爹。”她停住腳步。
沈墨軒的目光依舊黏在那尊銅盤上,彷彿要把它看出個洞來。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是假的?”他問得艱難,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她走到長案邊,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拂去銅盤邊沿的一點微塵。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輕聲說:“爹喜歡,便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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