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意想不到的訪客
八月初五,天氣轉涼。
顧公館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白景行。
他比上次見麵時氣色好了些,但身形依舊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西式襯衫,洗得發白,熨燙得卻很平整。
他站在沈清秋的書房裡,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包。
“太太。”他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的沙啞。
沈清秋放下手中的賬冊,抬眸看他:“白公子請坐。”
翠喜奉上茶,白景行欠身道謝,卻沒有坐,隻是將手中的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上。
“太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沈清秋目光落在那個紙包上。紙包很厚,邊角已經磨損,看得出被主人翻閱過無數次。
她沒有立刻開啟,隻是問:“白公子的身體好些了?”
白景行點點頭,臉上浮起一絲血色:“勞太太掛心,已經好多了。每日都能在院子裡走走。”
“那就好。”沈清秋說著,伸手解開紙包的繫繩。
裡麵是一遝厚厚的手稿。
紙張是德國貨,質地粗糙,微微泛黃。上麵是密密麻麻的中文手寫字,字跡清秀有力,間或還用紅黑兩色墨水,配著極為精細的人體器官、骨骼脈絡插圖。
德文標題下,是工整的中文翻譯。
沈清秋翻看了幾頁,有《基礎解剖學》,有《內科診斷入門》,還有《藥物藥理概論》。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白景行身上。
白景行被她看得更加緊張,手心都在冒汗。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
“太太,您上回問我會不會醫,我回去想了很久。我在德國養病時,閑來無事,旁聽過海德堡大學醫學院的幾門基礎課,也看過一些醫書。雖然不成係統,但……”
他頓住了,喉頭動了動,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但我想,也許能幫上忙。”
沈清秋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你想怎麼幫?”
白景行指著那遝手稿,眼睛裡亮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光:“我可以把這些教材全部翻譯、整理出來,配上插圖。給……給夜校的學生們用。”
他說完,像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在等待一場審判。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
書房裡很安靜,隻聽得見座鐘的滴答聲。
她問:“你不怕這些內容,她們用不上?”
畢竟,夜校的學生,大多是連字都認不全的底層婦女。讓她們學這些高深的西醫知識,無異於天方夜譚。
白景行卻用力地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得像一塊磐石。
“用不上也要做。”
他抬眸,直視著沈清秋,一字一頓地說:“太太救我的命,我無以為報。做不了別的,我隻能做這個。就算隻有一個人能看懂,就算隻來得及救一個人,也不算白費。”
沈清秋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年輕人眼中的光。那不是單純的報恩,那是一種劫後餘生後,想要抓住一點東西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渴望。
良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飄飄的,落在白景行耳中,卻重如千鈞。
他眼眶瞬間就紅了,幾乎是狂喜地喊了一聲:“太太!”
沈清秋卻沒有給他繼續激動的時間,她話鋒一轉:“但你一個人做,太慢了。”
白景行愣住了。
沈清秋將手稿重新理好,慢條斯理地說:“這樣一本教材,從翻譯、繪圖到謄抄,你一個人至少要半年。我們沒有那麼多半年。”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他:“我給你找幾個幫手。”
白景行怔怔地看著她,還沒反應過來。
沈清秋續道:“夜校有幾個學生,像阿珍她們,識字很快,記性也好。你可以教她們認識最基礎的德文藥名和醫學辭彙,她們可以幫你整理資料、謄抄手稿。這樣一來,速度能快上十倍不止。”
白景行徹底呆住了。
他想過她會拒絕,想過她會接受,卻從未想過,她會給他這樣一個安排。
這不是施捨,不是憐憫。
她是在真正地、認真地將他這件事,納入了她的計劃之中。
他忽然覺得一股熱流從胸口直衝眼眶,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下一秒,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
“太太!”
這一聲,帶著哭腔。
翠喜在門外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探頭進來看。
沈清秋已經站起身,伸手去扶他:“白公子,不必如此。”
白景行卻不肯起,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太太,您不隻是救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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