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金花的過去
八月初一,距離百日宴隻剩七天。
整個顧公館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高速運轉,氣氛緊繃。
沈清秋坐鎮內廳,一道道指令從她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賽金花侍立在側,將指令精準地傳達下去,再帶回各處的結果。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就在這時,賽金花忽然走上前,聲音比往日低了幾分:“太太,我想……告個假。”
沈清秋正審閱著禮單,聞言筆尖一頓,抬起頭。
她打量著賽金花。
眼前的女人依舊幹練,但眉宇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灼。
沈清秋沒有問為什麼,隻道:“去吧。早去早回。”
賽金花嘴唇動了動,似乎鬆了口氣,但腳下沒動。她看著沈清秋,眼神裡是罕見的欲言又止。
沈清秋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緩:“有話就說。”
賽金花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道:“太太,我想去看一個人。”
沈清秋:“誰?”
賽金花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我妹妹。”
沈清秋微微怔住。
她從未聽賽金花提起過家人。在所有人的認知裡,這位曾經的堂主,像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無親無故,無牽無掛。
賽金花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被賣到蘇州去了。很多年沒見了,我想去看看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沈清秋沉默片刻。
她能從那幾個字裡,聽出滔天的情緒。但賽金花的臉上,卻是一片麻木的平靜。
“需要人陪嗎?”沈清秋問。
賽金花立刻搖頭:“我自己去。”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彷彿這是一場隻屬於她自己的朝聖。
沈清秋點點頭,沒有再問一個字。她重新拿起筆:“去吧。家裡的事,不用擔心。”
賽金花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快步離去。那背影,帶著一種奔赴戰場的決絕。
賽金花一走就是三日。
這三日裡,顧公館的籌備工作依舊井井有條,沈清秋將賽金花那份擔子接了過來,處理得滴水不漏。但翠喜能感覺到,小姐每日都會往門口多看幾眼。
第三日傍晚,賽金花回來了。
她進門時,沈清秋正在覈對最後一輪賓客座次。
賽金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出聲。
沈清秋卻像有感應般抬起了頭。
隻一眼,沈清秋的心就沉了下去。
賽金花身上穿著的還是走時的那身衣裳,衣角沾著泥土和露水,鞋麵上滿是風塵。她的臉頰微微凹陷,嘴唇乾裂起皮,一雙眼睛裡,是死寂的、被掏空了一切的灰敗。
沈清秋放下手中的座次圖,起身,對一旁的翠喜道:“去廚房,端一碗參湯來。”
翠喜應聲而去。
沈清秋走到賽金花麵前,沒有說話,隻是引著她走到內廳的椅子上坐下。
賽金花像個木偶,任由她擺布。
翠喜很快端來參湯,熱氣騰騰。
沈清秋接過,遞到賽金花手裡。
賽金花低頭看著碗裡升騰的熱氣,看了很久,才抬起手,一勺一勺地喝著。
她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一碗參湯見底,她身上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暖氣。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發出“嗑”的一聲輕響。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太太,我妹妹死了。”
沈清秋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緊。
賽金花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一滴眼淚。
“去年冬天,病死的。沒人收屍,一張草蓆捲了扔在亂葬崗。”
“我今日才知道。”
她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語氣平靜得可怕。
沈清秋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
她沒有說“節哀”,沒有說“別難過”,也沒有問“怎麼會這樣”。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賽金花放在膝上、那隻冰冷僵硬的手。
賽金花渾身一僵,像被凍住了一樣。
但她沒有抽回手。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