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百日宴前夜
八月初七,百日宴前夜。
夜幕尚未完全垂下,顧公館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緊繃而有序的忙碌氣息。綵棚已經搭好,從大門一直延伸到花廳,紅綢與燈籠交相輝映。下人們穿梭往來,腳步匆匆,卻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內廳裡,沈清秋坐鎮中央。
她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座次圖,上麵用紅藍兩色墨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名字與記號。
賽金花一身素色旗袍,侍立在側,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隨時準備記下沈清秋的任何改動。她的神情專註,彷彿回到了曾經執掌一堂、運籌帷幄的時刻,隻是眉宇間的殺伐之氣,已被沉靜所取代。
“金花,二房嬸母那一桌,把陳家三太太調過去。”沈清秋的手指在圖上輕輕一點。
賽金花筆尖微動,問道:“太太,陳三太太一向與二房嬸母不睦。”
“就是要她們不睦。”沈清秋頭也未抬,聲音平靜無波,“讓她們坐在一處,她們便沒空去看別人家的閑事,更沒空來找我的麻煩。”
賽金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在冊子上一筆劃過,低聲道:“是。”
“翠喜!”沈清秋揚聲。
“哎!在呢小姐!”話音未落,翠喜像一陣風似的從門外衝進來,手裡還抱著一疊剛熨燙平整的桌布,跑得太急,險些撞在門框上。
“慢點。”沈清秋隻說了兩個字。
翠喜立刻放慢腳步,吐了吐舌頭,將桌布放在一旁:“小姐,您吩咐。”
“去告訴趙媽,明早的醒酒湯備雙份。還有,讓福伯再查一遍所有餐具,確保萬無一失。”
“好嘞!”翠喜應了一聲,又像一陣風似的颳了出去。
賽金花看著翠喜的背影,低聲道:“這丫頭,跟著太太,倒是越發活泛了。”
沈清秋抬眸,看了一眼翠喜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沒有說話。
這一整日,翠喜幾乎沒有停過腳。從花廳到廚房,從前院到後宅,她的身影無處不在。傳話、取物、查驗、核對,她像一枚高速旋轉的陀螺,被沈清秋無形的線牽引著,不知疲倦。
直到亥時,賓客的座次終於全部敲定,沈清秋讓她去歇著,翠喜這才感覺兩條腿像灌了鉛。
她一瘸一拐地挪到廚房,一屁股癱在小凳子上,再也不想動彈。
趙媽正守著一鍋湯,見她這副模樣,心疼地搖了搖頭,從灶上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蹄髈湯遞給她:“累壞了吧?快,補補。”
翠喜接過碗,顧不上燙,一口氣喝了大半。濃鬱的肉香和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趙媽,我今日走的路,怕是比送請柬那天加起來還多!”她苦著臉,脫下鞋子,腳底赫然磨出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
趙媽拿來乾淨的布巾和藥膏,一邊小心翼翼地幫她處理,一邊唸叨:“你這孩子,就是實心眼。小姐讓你跑,你就真拿命跑。”
翠喜吸著冷氣,卻咧嘴笑了:“沒事,不疼。”
趙媽看她一眼:“明日還得忙?”
翠喜點頭如搗蒜:“明日纔是重頭戲呢!”
趙媽想了想,又轉身去鍋裡盛了滿滿一碗湯:“那再補一碗。”
翠喜捧著第二碗湯,喝得心滿意足,最後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趙媽看著她,忽然道:“你跟著小姐,比在沈家的時候累多了。”
翠喜搖頭,一臉認真:“不累。”
趙媽沒好氣地指了指她的腳:“都起泡了還不累?”
翠喜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趙媽:“但是開心。”
趙媽愣了一下。
翠喜掰著手指頭算:“在沈家的時候也累,每日給夫人姥爺請安,伺候小姐讀書,一天下來也歇不著。但那時候累是累,心裡是空的。”
她放下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現在不一樣。現在我跑的每一步路,送的每一句話,都知道是為了什麼。我知道小姐在做大事,我在幫小姐。這種累,是開心的。”
趙媽看著眼前的丫頭,她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清亮和堅定。趙媽沒太聽懂那些“大事”,但她看著翠喜臉上的笑,忽然覺得,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她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翠喜的肩膀:“那明天,繼續開心。”
翠喜用力地點了點頭。
次日,顧公館的下人們看見翠喜腳上貼著膏藥,依舊跑前跑後,腳下生風,臉上掛著不知疲倦的笑容。
入夜,顧雲崢才從商會的事務中脫身。
他穿過掛滿紅燈籠的庭院,走進內宅,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燭火的氣息撲麵而來。
沈清秋沒有在書房,而是在他們的臥房裡。她卸了釵環,換了一身素凈的寢衣,正坐在燈下,對著那張座次圖出神。
他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後。
燭光下,那張巨大的白紙上,圈圈點點,縱橫交錯,像一張無聲的戰場地圖。
“這是什麼?”他明知故問,聲音因為一天的疲憊而有些低啞。
沈清秋像是剛回過神,抬眸看了他一眼:“明日的座次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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