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燉個蹄髈補補
新婚將近百日。
顧公館的空氣裡,悄然多了一絲緊繃。
按照舊俗,新婚百日要辦宴,而且須得大辦。這是新婦進門後第一次正式以主母身份亮相,也是夫家向整個上海灘宣告家族臉麵的重要場合。
顧雲崢本意從簡。
他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更不願將沈清秋推到風口浪尖,任人評頭論足。
書房裡,他靠著椅背,指間夾著一支雪茄,煙灰積了半寸長,未曾彈落。
他對麵,是顧家如今唯一的長輩,三叔顧震山。
“雲崢,不是三叔說你。”顧震山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聲音不響,分量卻足,“你是顧家家主。你的百日宴若不大辦,整個上海灘都會看笑話。他們會說,顧家是不是不行了?還是說,你這位新太太,上不得檯麵?”
顧雲崢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平淡:“我的太太,不需要用一場宴席來證明什麼。”
顧震山笑了,放下茶盞:“她不需要,但顧家需要。你父親若還在,這百日宴怕是要從法租界擺到十六鋪碼頭。”
他提起顧雲崢的父親顧震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
顧雲崢沉默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臉麵,但不能不在乎顧家的。尤其是在他剛剛清理完內患,商會內外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他的時候。
許久,他將雪茄在煙灰缸裡摁滅。
“三叔說的是。”他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就按規矩辦吧。”
顧震山滿意地笑了,捋了捋鬍鬚:“這就對了。家裡人,總要為家裡著想。”
他走後,顧雲崢在書房獨坐了很久。
此事,最終還是落到了沈清秋的肩上。
當顧雲崢將與顧震山的對話轉述給她時,她正在燈下看一本賬冊,頭也未抬。
“我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顧雲崢看著她,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或為難,彷彿接手的不是一場牽動上海灘各方勢力的盛大宴席,而僅僅是明日的選單。
他喉頭動了動,想說“辛苦你了”,或是“若有難處,我來處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些話都是多餘的。
她不需要。
第二日,顧公館便高效地運轉起來。
沈清秋沒有將事情全攬在自己身上,卻將每一件事都牢牢抓在手裡。
選單、請柬、座次、禮儀、安保……一樁樁一件件,她處理得井井有條。
賽金花成了她的副手。這位昔日的堂主,如今洗盡鉛華,穿著一身素凈旗袍,安靜地侍立在側。沈清秋每問一句,她便清晰作答。
“金花,幫我看看,這份選單可有什麼忌口?”
賽金花接過,目光掃過,很快指出:“陳鐵頭堂主不吃魚,他幼時被魚刺卡過喉嚨,險些喪命。二房的嬸母信佛,初一十五吃素,宴席那日是八月初八,無礙,但她席上不能見活殺之物。”
沈清秋點點頭,在選單上做了標記。
“翠喜。”
“在呢,小姐!”翠喜像一陣風似的跑進來。
“把這份單子交給福伯,讓他去備料。告訴他,所有食材,都要雙人驗看,確保萬無一失。”
“好嘞!”翠喜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整個內宅,因這場宴席的籌備而忙碌,卻忙而不亂。下人們各司其職,一切都在沈清秋無聲的掌控之中。
七月廿三,請柬備好。
一張張灑金紅帖,由沈清秋親筆書寫,字跡清雋,端莊大氣。
翠喜在一旁磨墨,看著那一個個落在紙上的名字,有些咋舌。
名單上,有笑麵虎,有顧震山,有各房長輩,有商會元老……幾乎囊括了上海灘有頭有臉的所有人物。
當沈清秋寫下“周茂山”三個字時,翠喜終於憋不住了。
“小姐,怎麼還請周會長?”她不解地問。她可還記得,這位周會長曾在沈家雅集上當眾為難小姐。
沈清秋筆尖未停,淡淡道:“他欠我人情。”
翠喜眨了眨眼:“那……那他會來嗎?”
“會來。”沈清秋的語氣十分篤定。
“為什麼呀?”翠喜還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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