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你是公心,還是私心
顧雲崢的忙碌,從新婚滿月後一直持續到六月底,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外人隻道是雲海商會生意興隆,業務繁多,隻有福伯和白師爺等幾個心腹知道,這忙碌的根源,是商會的賬目出了大問題。
雲海商會的賬房內,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白師爺頂著兩隻通紅的眼睛,又將算盤打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從四月起,連續三個月,商會每月的賬麵上都會憑空多出幾筆大額支出,去向不明。
他顫抖著手,將賬冊推到顧雲崢麵前:“先生……又查了一遍,還是對不上。這些錢……都流向了蘇州方向。但具體是做什麼用,經手人是誰,一概查不到。”
顧雲崢麵沉如水,指節分明的手指在黃花梨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風暴正在醞釀。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得像結了冰:“繼續查。”
他看向福伯:“另外再派一路人,從蘇州那邊查起。不要驚動任何人。”
福伯躬身應是。
就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當口,六月廿八這日,白師爺卻忽然來告假。他站在顧雲崢書房外,神色是少有的激動與忐忑:“先生……我想告一日假。”
顧雲崢從檔案中抬起頭,眉峰微蹙。
白師爺連忙道:“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今日從德國回來了。我想去碼頭接他。”
顧雲崢眉間的寒霜霎時消融了些許。他頷首:“準了。多帶幾個人去,路上小心。”
白師爺感激涕零,連聲道謝,轉身快步離去。那背影,竟比往日挺直了不少。
當晚,亥時剛過,福伯便來通報,說白師爺攜子前來拜見。
沈清秋正陪著顧雲崢看檔案,聞言放下手中的賬冊。顧雲崢則擱下筆,道:“請他們進來。”
片刻後,白師爺領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那年輕人約莫二十齣頭的年紀,身形清瘦,麵色還帶著久病初愈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極亮,像是淬過火的星子,透著一股不屈不撓的勁兒。他穿著一身熨帖的西式襯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病氣,但精神尚好。
一進門,他便在白師爺的示意下,對著顧雲崢和沈清秋直直跪了下去,行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叩頭大禮。
“顧會長、顧太太救命之恩,白景行沒齒難忘!”
他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顧雲崢起身,親自上前將他扶起:“白公子不必如此。”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側的沈清秋,語氣是毫不掩飾的鄭重,“救你的,是太太。”
白景行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白師爺在一旁老淚縱橫,連忙解釋道:“景行啊,當初是太太替爹求的情,讓你去德國治病的醫藥費,也是太太點頭,讓商會出的!”
白景行如遭雷擊,怔怔地看向主位上那位嫻靜安然的女子。
他想象過無數次救命恩人的模樣。在他心裡,能執掌雲海商會內宅、能讓父親那般敬畏的“太太”,定然是位年紀稍長、神情嚴肅的貴婦。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眼前這樣一個看上去年紀與自己相仿、眉眼溫婉如水的年輕女子。
他定了定神,轉身便要再次朝沈清秋跪下。
“太太大恩——”
沈清秋卻先一步起身,伸出素手虛扶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動作。
“白公子不必多禮。”她的聲音很輕,像春風拂過湖麵,瞬間撫平了他激蕩的心緒,“舉手之勞,當不得如此大禮。”
白景行被她攔住,隻好站直了身子,但那雙極亮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他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隻是用那帶著濃重感激的目光,深深地看著沈清秋。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因為太過激動,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在德國養病那幾年,他學德文,旁聽西學,自以為見過了世麵,口才也算流利。可不知為何,在眼前這位年輕的顧太太麵前,他竟緊張得手足無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白師爺在一旁看得直跺腳,恨鐵不成鋼地低聲嗬斥:“這孩子!在德國待了幾年,怎麼連話都不會說了!”
白景行一張清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愈發窘迫。
沈清秋倒不在意,溫和地解圍道:“白師爺,別怪他。白公子剛從海外歸來,水土不服,需要時間適應。”
她轉向白景行,聲音放得更柔了些:“白公子,坐下說話吧。”
白景行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這才隨著父親在下首的圈椅裡落了座,但身子坐得筆直,手也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像個聽先生訓話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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