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先生
精緻在南市爛泥塘一樣的街道上，根本活不過三秒。
這裡的鞋不用擦，因為全是泥。
“橫撇，豎，橫折鉤。”
沈清秋的手指捏著半截白粉筆，在一塊塗了黑漆的舊門板上用力頓下。粉筆灰撲簌簌往下落，落在她深藍色的棉布長衫袖口上。
這件長衫有些大了，那是為了遮掩身形特意改的男裝。
“地。”
底下的十二個腦袋齊刷刷地抬著。
沒有課桌，那是兩條拆下來的長凳架著的破木板。沒有紙，阿珍的手指頭在滿是灰塵的膝蓋上劃拉，那根食指因為在繅絲廠泡了一整天，腫得像根胡蘿蔔，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繭。
“先生。”阿珍怯生生地舉手，聲音像蚊子哼，“地是黑色的嗎？”
她指了指那塊寫字的黑門板，又指了指腳下踩得黑乎乎的泥地。
旁邊坐著的劉寡婦縮了縮脖子。她額角還有一塊沒消下去的淤青，是前天被那個要把她賣進窯子的煙鬼小叔子打的。
“先生教的是《千字文》。”沈清秋轉過身，粉筆在黑漆板上點了點那個“玄”字，“天地玄黃。天是青黑色，地是黃土色。”
“那為什麼我看天也是黑的？”阿珍吸了吸鼻涕，“廠裡的天窗看出去，全是黑煤煙。”
祠堂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破廟牆上斑駁的朱漆照得像流出來的血。
沈清秋看著這十二雙眼睛。
有的渾濁，有的驚恐，有的麻木。她們是被這座城市嚼碎了又吐出來的渣滓，在這裡偷一點名為“識字”的光。
“天原本不是黑的。”
沈清秋放下粉筆，走下那塊臨時搭建的講台。她走到阿珍麵前，蹲下身，視線和那個穿著不合身工裝的小姑娘齊平。
“你心裡是什麼顏色，天就是什麼顏色。”
沈清秋抓起阿珍那隻腫脹的手，在她掌心裡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天”。
指尖劃過粗糙的繭子，有些硌手。
“今天它是黑的，因為那是煤煙。等你識了字，讀了書，你自己就能爬到比煤煙更高的地方去。那裡的天，是藍的。”
阿珍似懂非懂地握緊了拳頭，好像真抓住了一片藍天。
“下課。”
沈清秋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學生們很快散了。她們像是見不得光的老鼠，迅速鑽進夜色裡消失不見。
翠喜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從門後鑽出來，凍得直搓手：“小姐，快走吧。剛才我看那個收保護費的二麻子在巷口轉悠好幾圈了。”
沈清秋點了點頭，帶上那頂壓得極低的鴨舌帽，吹滅了講台上的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主僕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口走。李氏祠堂在南市最偏的角落，要穿過一條又長又黑的弄堂，兩邊的陰溝散發著腐爛的餿味。
就要走到巷口大路時，翠喜突然一把拽住了沈清秋的袖子。
“小、小姐……”
兩道雪亮的光柱毫無預兆地劈開了黑暗，把飛揚的塵土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汽車大燈。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橫停在巷口，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徹底堵住了路。
沈清秋下意識地要把翠喜擋在身後。
車門沒開。
有人靠在車頭抽煙。
那點猩紅的火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那人穿著長風衣，領子立著，帽簷壓得很低，但那個身形沈清秋認得。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挺拔和戾氣，像是要把這身風衣撐破。
顧雲崢。
他腳邊已經丟了三個煙頭。
見她們出來，顧雲崢沒動，隻是用兩根手指夾下嘴裡的煙，隨手彈在地上。火星濺開，在黑泥地裡閃了一下就滅了。
“顧先生。”
沈清秋沒有躲，上前兩步，行了個萬福禮。哪怕穿著男裝，那個動作依然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
顧雲崢的目光在她那件寬大的長衫上掃過，最後停在她沾著粉筆灰的袖口上。
“沈小姐。”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抽完太多煙，“順路。”
南市的李氏祠堂，和法租界的雲海公館，隔著大半個上海灘。順路個鬼。
但沈清秋沒拆穿。
“不敢勞煩顧先生。”她微微垂眸，“洋車就在街角候著。”
“不勞煩。”
顧雲崢拉開車門。不是副駕駛，是後座。他的動作不容置疑，那是常年發號施令養成的霸道。
“這地方，沒有洋車敢這個時候進來。”
他說的是實話。最近青幫和碼頭工會鬧得凶，晚上這裡是法外之地。
沈清秋猶豫了半秒，上了車。
翠喜戰戰兢兢地爬上副駕駛，屁股都不敢坐實，縮得像隻鵪鶉。
車門關上。
外麵腥臭的空氣被隔絕了，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煙草味和昂貴的皮革香。
顧雲崢繞到駕駛位坐下。沒有司機，他是自己開來的。
發動機低吼一聲，車子平穩滑出，把巷口的泥濘甩在身後。
沈清秋坐在後座的陰影裡，雙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蓋上。她能看見後視鏡裡顧雲崢那雙冷銳的眼睛。
“桂花糕。”
前麵突然傳來沒頭沒尾的三個字。
沈清秋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那是前天翠喜去桂花糕鋪子排隊，說是要給自家小姐當茶點。買多了，聽說顧先生那天走得急沒喝上茶，就自作主張送了一包去顧公館。
“舉手之勞。”沈清秋輕聲道，“那是丫鬟不懂事，顧先生莫怪。”
“多謝。”
顧雲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
“於我，不是舉手之勞。”
他這話說得很硬，像是硬邦邦地砸過來一塊石頭。
沈清秋沒接話。
她側過頭看著窗外。路燈一盞盞飛速後退，像是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她想起那天他來沈家，坐在那把太師椅上，滿身都是逼人的殺氣。可這會兒，他說“多謝”的時候，那殺氣像是被那包桂花糕化掉了一角。
車廂裡再沒有人說話。
但並不尷尬。
有一種奇怪的沉默流淌在空氣裡，像是某種無聲的契約。他不問她為什麼化名教書，她不問他為什麼“順路”到這荒郊野嶺。
車子在沈家那條熟悉的巷口停穩。
顧雲崢熄了火。
他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到了。”
沈清秋扶著車門下來。巷子裡的風有些冷，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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