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金花姐,好酒量啊
六月十五,申城已入梅雨季,空氣黏膩得像一床濕透了的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
顧震山以“為新婦暖宅”為名,在顧公館大排筵宴。帖子發遍了顧家各房的親族,也請了商會裡有頭有臉的幾位元老。
人人都心知肚明,這哪裡是“暖宅”,這分明又是一場“相看”——看看那位進了門月餘的新婦,到底長進了多少,是不是還像初見時那般,隻是個文文弱弱的瓷娃娃。
宴席設在花廳,依照舊例,男女分席。男人們在外廳高談闊論,女眷們則在內廳,隔著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雕花屏風,自成一方天地。
今日的二房嬸母,顯得格外活躍。
她穿著一身新裁的寶藍色綢緞旗袍,腕子上戴著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穿梭在各桌之間,長袖善舞,儼然是這內廳的半個主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她終於將矛頭對準了主位上安靜喝茶的沈清秋。
她端著酒杯,笑意盈盈地走到沈清秋麵前:“侄媳婦,來,嬸母敬你一杯。”
沈清秋起身,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聲音溫和:“嬸母,清秋不善飲酒,以茶代酒,敬您。”
二房嬸母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她將酒杯往前一遞,不依不饒:“那怎麼成?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又是長輩敬酒,哪有以茶代酒的道理?這可是規矩。”
她又把“規矩”二字搬了出來。
滿座女眷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沈清秋身上。有看好戲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幾分擔憂的。
沈清秋沒有去看那些目光,她隻是平靜地放下茶盞,從翠喜手中接過了那杯早已備下的紹興花雕。
她舉起酒杯,對著二房嬸母,道:“既是嬸母賞的,清秋不敢不飲。”
說完,她抬袖,將酒杯湊到唇邊,淺淺地抿了一口。那姿態,優雅得體,挑不出一絲錯處。
二房嬸母卻不肯罷休。她見沈清秋隻抿了一小口,立刻又勸道:“哎,侄媳婦,你這就太沒誠意了。嬸母可是幹了,你也得見底才行啊!”
說著,她竟真的一仰脖,將杯中酒喝了個乾淨,而後將空杯對著沈清秋,大有她不喝完就不罷休的架勢。
這已經不是敬酒,是逼酒了。
三房嬸母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剛想開口打個圓場,卻被二房嬸母一個眼風給瞪了回去。
沈清秋依舊站著,手裡端著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酒。她垂著眼,看著杯中澄黃的酒液,沒有再喝,也沒有放下。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之時,一個清亮中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二太太,您這可就為難我們太太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坐在末席的賽金花,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手裡也端著一杯酒,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一步步走了過來。
二房嬸母臉色一沉:“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賽金花彷彿沒聽見她的嗬斥,徑直走到沈清秋身側,從她手中輕輕取過那杯酒。
她對著二房嬸母,笑容更深了些,話卻說得毫不客氣:“二太太,我陪您飲。我們太太是金枝玉葉,新進門,規矩多,萬一喝多了失了儀態,丟的可是整個顧家的臉麵。您是長輩,可得多擔待些。”
她這番話,句句都站在“為顧家著想”的立場上,偏又字字都在打二房嬸母的臉。說沈清秋規矩多,就是在暗諷二房嬸母不懂規矩;說丟的是顧家的臉,更是把這頂大帽子嚴嚴實實地扣了回去。
二房嬸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嘴唇都在發抖,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賽金花不再看她,將沈清秋那杯酒,和自己手中的酒,一前一後,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喝完,她將兩隻空杯在桌上輕輕一頓,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二太太,這兩杯,一杯是替我們太太敬您的,一杯是我敬您的。您隨意。”
說完,她對沈清秋微微頷首,便轉身回了自己座位,坐得筆直,彷彿方纔喝下的不是兩杯烈酒,而是兩杯白水。
二房嬸母僵在原地,手裡舉著空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滿堂女眷的目光像一根根針,紮得她渾身難受。最後,她隻能幹笑兩聲,訕訕地坐了回去,再沒敢提敬酒的事。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席散後,賓客陸續告辭。
沈清秋送客至儀門,轉身時,見賽金花正站在廊下等她。
她走過去,輕聲道:“今日之事,多謝。”
賽金花看著她,神色是少有的認真:“太太不必謝我。”她頓了頓,扯了扯嘴角,“我隻是看不慣她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
沈清秋笑了笑,沒有再說。她知道,賽金花說的是實話,但也不全是。
回到席間,賽金花依舊麵色如常。
旁邊的三房嬸母湊了過來,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地問道:“金花姐,好酒量啊!”
賽金花眼皮都沒抬,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三房嬸母又道:“那可是三十二年陳的花雕,後勁大著呢。”
賽金花又“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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