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這位妹妹，是新來的
賽金花在顧公館住下的第七日，申城的天氣愈發悶熱，一場大雨蓄勢待發。
內宅的流言蜚語，卻在福伯敲打過幾個碎嘴的婆子後，暫時平息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雨來臨前的片刻寧靜。
沈清秋的院子裡，金花正有些坐立不安。
這幾日，沈清秋讓她住在最好的東廂房，每日錦衣玉食地供著，卻不給她安排任何差事。這讓她感覺自己像個被圈養起來的廢人，渾身不自在。
她終於忍不住，找到了正在看書的沈清秋。
“太太，您就讓我這麼閑著？”
沈清秋放下書，抬眸看她，神色平靜：“金花姐想做什麼？”
金花被這句反問噎了一下，隨即道：“做什麼都行。查賬、管人、採買……總好過在這裡乾坐著。”
沈清秋搖了搖頭：“賬有白師爺，採買有福伯。至於管人……”她頓了頓，“我不缺一個管家。”
金花的臉色沉了下去。她以為沈清秋這是在變相地拒絕她。
沈清秋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金花姐，你以‘賽堂主’的身份在上海灘走了二十年，可曾以‘金花’的身份，在這內宅裡走過一天？”
金花怔住。
沈清秋起身，走到她麵前，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從今日起，不必再把自己當客人。就以‘金花姐’的身份，在內宅各處走走，和下人們說說話，熟絡熟絡。”
金花不解：“做這些有什麼用？”
沈清秋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透著一絲深遠。
“我想做什麼，我不知道。但不管做什麼，先認識人，總沒錯。”
金花看著沈清秋的側臉，看著她那與世無爭的恬靜模樣，心裡卻猛地一震。她忽然明白了。太太這是在織一張網。一張以人脈為經，以人心為緯的網。而她，將是這張網上，最重要的一根線。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便出了院子。
同日，沈清秋命翠喜往城南李氏祠堂送了一封信。
信是給夜校負責雜務的劉寡婦的。信裡說，自下月初一起，夜校恢復授課。除此之外，新增一個“女工班”，專教縫紉、刺繡，由沈家以前的綉娘親自來教，同樣分文不取。
這訊息一傳出去，整個城南都轟動了。
識字對那些底層的女工、丫鬟們來說，是件體麵的事，但終究不能當飯吃。可學縫紉、學刺繡，那是實打實的手藝。學會了，就能多一條吃飯的路。
一時間，報名者擠破了祠堂的門檻。不到三日，女工班的名額就報滿了，足有三十多人。其中，竟有七八個是顧公館的下人。她們都是利用新規矩得來的輪休日，悄悄跑來報名的。
這其中，就有一個二房嬸母院子裡的粗使丫鬟，名叫小蓮。
小蓮手笨，平日裡做些灑掃的粗活，月錢也是最低的。她做夢都想學一門手藝，好攢點錢將來給自己贖身。一聽說夜校開了女工班，她想都沒想就報了名。
輪到她休沐那日，她天不亮就起了床，揣著兩個冷饅頭，興沖沖地跑去了夜校。
她坐在最後一排，學得格外認真。一下午的功夫，竟也像模像樣地綉出了一片小小的花瓣。
散學時，她正寶貝似的收著自己的綉綳，冷不丁聽見身後有人喚她。
“這位妹妹，是新來的？”
小蓮回頭，見是一個穿著竹青色旗袍的女人，看著有些麵善。她想了半天，才猛地記起——這不是前幾日搬進府裡來的那位金花姐嗎？
小蓮嚇得手一抖，綉綳差點掉地上。她連忙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行禮：“金、金花姐……”
賽金花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陽下竟顯得有幾分和善。她看了一眼小蓮手裡的綉綳，贊道：“繡得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小蓮受寵若驚，連忙道：“我叫小蓮。”
賽金花點點頭：“針腳還生疏，但看得出用了心。平日裡在府裡做什麼活計？”
小蓮不知是計，隻覺得這位傳說中的金花姐一點也不像傳聞中那般可怕，反而像個親切的長輩。她放下戒心，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的事都說了出來。
賽金花耐心地聽著，又狀似無意地問起她主子的事。
“你是在二太太院裡當差？那可是個有福氣的。二太太出手大方，你們下人的日子也好過吧？”
小蓮撇了撇嘴：“好過什麼呀。二太太脾氣大著呢，動不動就罵人。而且最近……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賽金花不動聲色地遞過去一塊桂花糕：“怎麼說？”
小蓮接過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就、就是前些日子，她房裡來了個男人，兩人在屋裡說了半天話。那人走了之後，二太太就一直唉聲嘆氣的。”
賽金花心中一動，麵上卻依舊平靜：“男人？府裡的管事嗎？”
小蓮搖頭：“不像。穿得倒是體麵，但一臉笑，看著就……就讓人不舒服。我聽見二太太叫他‘何先生’。”
何先生。笑麵虎。
賽金花又問：“那人後來還來過嗎？”
小蓮想了想：“來過。半個月前又來了一回，走的時候，我瞧見他塞了個信封給二太太。二太太收了信封，臉上的笑纔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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