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雨終於停了
六月初三,黃梅天進入尾聲,連下了半月的雨終於停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濕漉漉的梧桐葉,在顧公館的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滿是雨後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氣味。
一輛黃包車在顧公館側門停下。
車上下來一個女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竹青色旗袍,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她付了車錢,站在那扇並不起眼的側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兩個古樸的“顧府”二字,眼神複雜。
門房的下人探出頭,見是個陌生麵孔,衣著也尋常,便有些怠慢地問:“尋誰?”
女人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雙手遞過去。那姿態,竟是異常的恭敬。
“求見顧太太。煩請通傳,就說……金花求見。”
那下人接過名帖,見上麵隻寫著“金花”二字,連個姓氏都無,愈發不放在心上,隨手往桌上一丟:“太太忙著,等著吧。”
女人也不惱,就在門外的石階旁靜靜站著,身形挺直,像一桿標槍。
這名帖輾轉了幾道手,終於遞到了翠喜麵前。翠喜看了一眼,正要按尋常訪客處理,目光掃過“金花”二字時,卻猛地頓住了。
她拿著帖子,疾步跑進內廳。沈清秋正在練字,聞聲抬眸。
“小姐,外麵……外麵有位叫金花的求見。”翠喜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清秋筆尖一頓,一滴墨洇在了宣紙上。她擱下筆,神色平靜地拿起另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請她到內花廳。上大紅袍。”
內花廳是沈清秋待客的地方,清雅幽靜。賽金花,或者說金花,被領進來時,沈清秋已在主位坐定,正親自烹茶。
金花在廳中站定,環視了一圈這雅緻的屋子,目光最後落在沈清秋身上。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拱手,而是斂衽,行了一個標準的婦人萬福禮。
“沈先生。”
沈清秋抬眸,虛虛一抬手:“金花姐,坐。”
金花在她對麵的圈椅上坐下,隻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筆直。
翠喜奉上茶,退到簾後。廳中隻剩下兩人。茶香裊裊,氣氛卻有些凝滯。
還是金花先開了口,她的聲音比往日低了幾分,卻依舊是開門見山的直接。
“沈先生,我想搬進顧公館。”
沈清秋分茶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她將一盞茶推到金花麵前:“笑麵虎那邊,有動靜了?”
金花自嘲地笑了笑:“何止是有動靜。我與他,已經撕破臉了。”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隻是看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我那些產業,被他吞得差不多了。再住在外頭,不安全。”
沈清秋垂眸,看著自己麵前那盞茶,沒有說話。
金花見她沉吟,似乎怕她不允,急忙又道:“我可以給太太當管家。顧公館內宅的事,人際往來,我比福伯更熟。那些下人,哪些是真心當差,哪些是陽奉陰違,哪些又是各房安插的眼線,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放下茶盞,看著沈清秋,眼神裡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切。
“我不要月錢,隻要一間屋子,一日三餐,能有個安身的地方就成。”
一個曾經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堂主,如今隻求一瓦遮頭。這話若是傳出去,不知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沈清秋終於抬起頭。
她的目光很靜,像一汪深潭,清澈得能映出人心裡所有的不安與躁動。
她看著金花,緩緩地,搖了搖頭。
“金花,你不是來當管家的。”
金花猛地愣住。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隻聽沈清秋用那慣常平靜的語調,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你是來投靠的。”
金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清秋看著她,目光裡沒有輕視,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平等的接納。
“既是投靠,就不必說‘當管家’這種話。你若真想幫我,有的是機會。但不是現在。”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些,“你先住下來,安頓好。至於以後想做什麼,不著急,可以慢慢想。”
她的話,像一陣春風,輕輕吹散了金花心裡所有的壁壘和偽裝。金花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女子,看著她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喉頭一陣哽咽。
沈清秋站起身,對簾外揚聲道:“翠喜。”
翠喜應聲而入。
“給金花姐收拾一間屋子出來,就在我院子東邊的廂房,離我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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