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沒開啟
五月廿五,夜。
申城下了一整日的雨,到了夜晚還未停歇,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窗欞,讓公館裡顯得愈發寂靜。
顧雲崢難得在戌時就回了家。他推開書房門時,身上還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氣。
沈清秋並未睡下。她沒有坐在書桌前,而是換了一身輕便的素色居家旗袍,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借著一盞落地檯燈的光,安靜地翻著一本書。
聽到他進門的聲音,她沒有立刻抬頭,隻是將書頁又翻過去一頁,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的輕柔。
“今日回來得早。”
“嗯。”
顧雲崢應了一聲,脫下被雨水微微打濕的外套,隨手搭在衣架上。他走到她對麵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高大的身形陷進柔軟的沙發裡,似乎有些疲憊。
書房裡一時間隻有雨聲和她偶爾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
沈清秋知道他在看她,但她沒有抬頭,繼續專註地看著手裡的書——正是顧雲崢送她的那套《醫宗金鑒》。這幾日,這本書成了她睡前必讀的讀物。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顯得尷尬,反倒有種奇異的安寧。
良久,久到沈清秋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顧雲崢低沉的嗓音忽然在靜謐的書房裡響起。
“你上次問我孃的事。”
沈清秋翻書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他沒有看她,而是望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眼神有些放空,彷彿在看一段很遙遠的過往。
“我娘……是蘇州人,會唱評彈。”
他的聲音比平日裡更低,更沉,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這簡單的幾個字,他似乎在心裡盤桓了很久,才終於說了出來。
沈清秋將手中的書輕輕合上,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於書麵,靜靜地聽著。她沒有說話,隻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顧雲崢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動作,依舊看著窗外,繼續說道:“我爹在蘇州辦事的時候認識的她,把她娶了回來。生下我沒多久,就……”
他的話在這裡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
“……就病死了。”
這四個字,他說得極快,像是急於將這段痛苦的記憶拋開。
沈清秋的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她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看著他即便坐在沙發裡也依舊緊繃的肩線,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顧雲崢似乎並未沉浸在傷感裡,他很快調整了過來,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我爹說她福薄。後來他續弦,新太太不喜歡聽評彈,家裡就再沒人提過我娘。”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怨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被時光沖刷過後剩下的麻木。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因為當家主母的一句“不喜歡”,便從一個家族的歷史中被徹底抹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沈清秋靜靜地聽著,腦海裡卻浮現出庫房角落裡那幾個蒙塵的箱子,和那張泛黃的、寫著“故妻遺物,永封”的封條。
她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庫房裡的箱子,是你娘留下的?”
顧雲崢的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有些意外她會知道。他終於從窗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她,點了點頭。
沈清秋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比剛才更輕,也更清晰。
“我沒開啟。”
顧雲崢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起了些微的變化。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在心底盤桓了許多天的話。
“等你一起。”
等你一起。
等你準備好了,等你願意了,我們再一起,去觸碰那段屬於你的、沉重的過去。
顧雲崢怔住了。他定定地看著她,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裡,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情緒。震驚、錯愕、動容……最後,都化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幾乎可以將人溺斃的複雜情感。
燭火跳躍著,在他英挺的側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日裡多了幾分脆弱。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放在書上的手。
他的手很涼,帶著夜的寒氣,力道卻大得驚人,緊緊地包裹住她溫潤的手。那力道,不帶任何情慾,隻有一種洶湧的情緒在尋找一個宣洩的出口,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隻是那麼緊緊地握著,彷彿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抓住一根在黑暗中唯一向他伸來的、帶著暖意的稻草。
沈清秋也沒有說話,她任由他握著,甚至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幾不可察的顫抖。她知道,他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語的安慰。
他隻是需要她在這裡,被他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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