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個字,都沒有
新婚第三日,五月二十。
申城的天氣愈發悶熱,預示著一場大雨即將來臨。顧公館內,卻在經歷了前兩日的喧囂後,迅速恢復了井然的秩序,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肅靜。
因為新任的顧太太,今日正式開始接掌內務。
沈清秋的第一站,是庫房。
福伯拿著一大串沉甸甸的鑰匙,在前麵引路。他本以為這位新太太會先從賬房入手,或是清點廚房、整頓下人。沒想到,她開口要去的第一個地方,竟是顧家三十年來最混亂、最無人敢碰的庫房。
那是一處位於主宅後方、獨立的兩進院落。朱漆大門上積著厚厚的灰,銅鎖也已銹跡斑斑。福伯費了些力氣,才將那把大鎖開啟。
“吱呀——”一聲,沉重的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混合著陳年木料、樟腦和灰塵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嗆得跟在後麵的翠喜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沈清秋卻連眉都未皺一下。她抬步邁入,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景象。
翠喜跟在她身後,看清庫房內的景象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庫房,這分明是一座山。
高高的貨架直頂到房梁,上麵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箱籠匣子。地上也層層疊疊地碼著數不清的物件——綢緞布匹、珍貴藥材、古玩字畫、金銀器皿、西洋擺件……琳琅滿目,卻又雜亂無章,許多東西甚至沒有裝箱,隻用油布隨意地蓋著,落滿了灰塵。
福伯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低聲道:“太太,顧家三十年沒有正經主母,這庫房……就亂成了這樣。老奴有罪。”
沈清秋沒有說話,隻是走到一堆綢緞前,輕輕掀開油布的一角。底下是上等的雲錦、蜀綉,色彩依然艷麗,隻是因為堆疊擠壓,已經起了不少褶皺。
翠喜跟了過來,想幫忙整理,腳下卻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直直地朝那堆絲綢撲了過去。
“小姐!”
驚呼聲中,那堆積如山的綢緞被她這麼一撞,轟然倒塌,瞬間便將她小小的身影埋了進去。
沈清秋和福伯都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扒拉。半晌,翠喜才頂著一頭一臉的灰,從五光十色的綢緞堆裡狼狽地爬了出來。
“咳咳咳……小姐,這、這也太亂了!”她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抱怨道,“什麼都往一堆塞,這得怎麼理啊?”
沈清秋看著她那副滑稽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抽出自己的手帕,遞給翠喜。
“以前誰管?”
福伯在一旁汗顏道:“回太太,以前……大約是誰想起來誰管。”
翠喜瞪大了眼睛:“那不亂套了?”
沈清秋接過話頭,語氣平靜無波:“所以現在我來管。”
她環視著這龐大而混亂的庫房,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畏難,隻有一種庖丁解牛般的冷靜與清明。
清點的工作,從最外間開始了。沈清秋命人搬來桌案,取來紙筆,親自帶著翠喜和兩個新撥來的丫鬟,從第一隻箱子開始,逐一開箱、登記、分類、貼上新的封條。
她做事極有條理,速度也快得驚人。一匹布料,她隻需用指尖撚一撚,便知成色;一盒藥材,她隻需開蓋聞一聞,便知年份。福伯在一旁看著,心中愈發驚嘆。這位新太太,哪裡是什麼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姐,分明是位持家理紀的宗師。
一下午的功夫,外間的庫房便被理出了一大半。
清點到角落處時,沈清秋停住了腳步。
那裡胡亂堆著幾個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箱身已經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與其他那些擦拭得鋥亮的紫檀、黃花梨箱籠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這幾個箱子沒有上鎖,隻用泛黃的封條交叉貼著,封條的邊緣已經起翹,顯然是許久無人打理了。
她走過去,問身後的福伯:“這是什麼?”
福伯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他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回太太的話,這是……老夫人的遺物。”
沈清秋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住了。
老夫人。她知道,福伯口中的“老夫人”,是顧雲崢的生母。
翠喜和那兩個丫鬟也立刻噤聲,大氣都不敢出。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去碰那些封條,隻是緩緩蹲下身,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輕輕拂去封條上的灰塵。
隨著灰塵被一點點拭去,封條上那陳舊的墨跡,也漸漸清晰起來。
是顧雲崢的父親,顧震霆的筆跡。遒勁有力,入木三分。
“故妻遺物,永封。”
四個字,像四道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泛黃的紙上,也刻在了時光裡。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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