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禮不可廢
朱漆大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正堂之內,瞬間落針可聞。
幾十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鋼針,齊刷刷地刺了過來。審視、輕蔑、好奇、看戲,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兜頭罩向新婦。
沈清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她目不斜視,跟在顧雲崢身側,彷彿走在自家後院那條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的旗袍,領口袖口滾著精緻的銀邊,外麵罩著一件米白色的素麵坎肩。既有新婚的喜慶,又不過分張揚,恰到好處的端莊。
顧雲崢始終沒有看她,隻是在她邁過門檻時,手臂不動聲色地抬了抬,虛虛地護了一下。
兩人走到堂前,站定。
上首坐著的,是顧震山。他今日穿一身暗紫色團壽紋樣的長衫,手裡盤著一串油光水滑的核桃,臉上掛著一派慈和的笑容,彷彿真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家族長輩。
顧雲崢帶著沈清秋,先向他行禮。
“三叔。”
沈清秋隨之屈膝,聲音清脆:“清秋見過三叔。”
顧震山捋著鬍鬚,笑嗬嗬地抬了抬手:“侄媳不必多禮,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沒那麼多規矩。”
他指了指一旁早已備好的座位。這是下馬威,也是試探。若她坐下了,今日這場見禮,便成了由他掌控的閑話家常,任他拿捏。
沈清秋卻沒有動。她直起身,迎著顧震山的目光,微微一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正堂。
“三叔,禮不可廢。”
顧震山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清秋彷彿沒看見,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清秋初入顧家,對家中各位長輩、商會裡的叔伯,都還認不齊全。今日正好人齊,還請三叔一一為我指教。”
這話一出,滿堂再次寂靜。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哪裡是請教,分明是要當堂點卯,一個一個地過關。她主動放棄了安逸的“坐”,選擇了最難的“站”,將這場見禮的主動權,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裡。
顧震山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與身旁的笑麵虎對視一眼,後者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詫。
但沈清秋的話,在禮數上挑不出任何錯處。顧震山若再讓她坐,反倒顯得他這個做長輩的不懂規矩。他隻好乾咳一聲,對身旁的司儀道:“那就……唱名吧。”
第一個被唱到的,是二房的嬸母。她平日裡最愛搬弄是非,此刻見沈清秋出盡風頭,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她端著茶盞,斜睨著沈清秋,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侄媳婦瞧著倒是知書達理。隻是不知……可會持家?”
滿堂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秋身上。這是最尋常的刁難,卻也最難回答。說會,顯得自大;說不會,便是無能。
沈清秋微微欠身,語氣謙和:“回嬸母的話,清秋在家時學過一些,隻懂皮毛。”
二房嬸母冷笑一聲,追擊道:“顧家可不是沈家那樣的清貴門第,家大業大,人口眾多,每日裡的開銷流水似的。這持家之事,光懂皮毛,怕是不夠啊。”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了。翠喜在簾後聽得手心冒汗,恨不得衝出去跟她理論。
沈清秋卻連眉梢都未動一下,她對著二房嬸母,再次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方纔更顯真誠。
“嬸母說的是。清秋初來乍到,許多事情都不懂,日後還要請嬸母多多指教纔是。”
這一下,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二房嬸母當場噎住。
她本意是刁難,想看沈清秋出醜,卻被對方一句“日後請教”,直接捧成了“老師”。她若是再不依不饒,倒顯得是她這個做長輩的故意為難新婦,小家子氣。
二房嬸母一張臉憋得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好說。”她訕訕地坐下,端起茶盞猛喝一口,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坐在她身旁的三房嬸母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二嫂,我就說這沈家小姐不簡單吧?”
二房嬸母咬著牙根低聲回道:“你剛才怎麼不說?”
三房嬸母一臉無辜:“我跟你使眼色了呀,你沒看見。”
二房嬸母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瞥見三房的眼皮在跳,但她當時以為是對方眼睛抽筋了。她恨恨道:“下次別使眼色,直接掐我!”
三房嬸母立刻點頭:“好。”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