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五月十八
民國十七年,公曆1928年,五月十八。
黃曆上書:吉日,宜嫁娶、納采、祭祀、祈福、安床。
卯時,天光微亮,申城尚在沉睡。沈家大宅的後院閨房裡,已是紅燭高照,人影綽綽。
沈清秋端坐於妝台前,任由母親林婉如為她開臉、梳妝。她穿一身大紅的中衣,映得那張素凈的臉,如玉生暈。
沈母今日換上了一身絳紫色的暗紋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手裡拿著一把黃楊木梳,從女兒烏黑如瀑的長發頂端,緩緩向下梳去,口中念著古老的吉利話。
“一梳梳到尾……”
聲音平穩,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潤。
“二梳白髮齊眉……”
她的手微微頓住,聲音裡染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沈清秋從鏡中看著母親,看見她瞬間泛紅的眼眶。
沈母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念。
“三梳……三梳子孫滿堂……”
這一句,終是念不下去了。她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哽咽,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女兒鮮紅的衣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沈清秋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母親握著梳子的手上。她的手溫涼,卻彷彿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沈母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另一隻手飛快地抹去眼淚,強作鎮定道:“沒事,沒事……你看我,大喜的日子哭什麼……胭脂花了還得重上。”
她說著,卻又忍不住,抬手撫上女兒的臉頰,那張與自己年輕時有七分相像的臉。從一個繈褓中的嬰孩,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二十二年的光陰,彷彿隻在這一梳一理之間。
辰時,天已大亮。
沈家門外,人頭攢動,鑼鼓喧天。整條巷子都被來看熱鬧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在一片嘈雜聲中,迎親的隊伍終於到了。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掛著紅花的雪佛蘭轎車,為首的,竟是一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高頭大馬。馬上端坐著的新郎官,不是別人,正是今日上海灘所有報紙的頭條人物——顧雲崢。
他沒有穿西式的禮服,而是選了一身玄色織金的暗紋長衫,腰束玉帶,襯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發如鬆如竹。他身姿筆挺地坐在馬上,神色冷峻,目不斜視,彷彿周遭鼎沸的人聲,都與他無關。
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迎親方式,瞬間點燃了人群。
“我的乖乖,顧會長這是學的哪一齣?騎馬迎親,這可是戲文裡纔有的排場!”
“可不是嘛!比那洋汽車威風多了!”
人群裡,一個紮著衝天辮的小孩子騎在自家老爹的脖子上,扯著嗓子大喊:“新郎官好威風!”
顧雲崢依舊麵不改色,隻是跟在他身後的福伯,眼尖地看見自家先生的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吉時到。沈家大門開,沈父沈墨軒牽著一身鳳冠霞帔、頭戴紅蓋頭的女兒,緩緩走出。
沈父今日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是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有些紅腫。他一步一步,將女兒牽到顧雲崢的馬前。
他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女婿的年輕人,這個在上海灘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他沒有說太多的話,隻是將女兒那微涼的手,鄭重地放進顧雲崢溫熱的掌心裡。
他看著顧雲崢,一字一句,聲音沙啞。
“好好待她。”
顧雲崢緊緊握住那隻手,迎上嶽父的目光,沉聲承諾:“嶽父放心。”
沈父看著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竟是扯著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不放心也得放心。”
一句半是無奈半是調侃的話,引得滿堂賓客一陣鬨笑,也沖淡了那即將離別的傷感。
新人拜別父母,沈清秋被翠喜扶著,坐上了一頂早已等候在側的八抬大轎。轎簾落下,隔絕了父母那不捨的目光。
顧雲崢翻身上馬,對著沈家大門,深深一揖。
“起轎——”
隨著一聲悠長的唱喏,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浩浩蕩蕩地啟程了。
迎親的隊伍一路往顧公館而去。路線特意繞過了繁華的南京路,選了一條相對僻靜,卻要經過城南的道路。
當花轎行至李氏祠堂所在的巷口時,喧鬧的鼓樂聲中,忽然響起了一陣清亮、整齊,又帶著幾分緊張的女聲。
“沈先生,新婚大喜!”
聲音不大,卻在瞬間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顧雲崢的馬受了驚,猛地人立而起。他臉色一變,迅速勒緊韁繩,安撫住受驚的馬匹,同時循聲望去。
隻見巷口的路邊,整整齊齊地站著十幾個女子。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或是半舊的旗袍,臉上帶著拘謹而真誠的笑容,正朝著花轎的方向,用力地揮著手。
是夜校的學生們。阿珍、劉寡婦……都在裡麵。
顧雲崢知道,這是他太太的學生。
轎子裡,沈清秋端坐著,蓋頭下的雙手,緊緊攥住了衣角。她沒有掀開轎簾,眼眶卻在一瞬間,變得滾燙。
顧雲崢勒馬,對著那群女子,微微頷首,算是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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