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會回來的
五月十六，申城入夜。
距離大婚之日，僅剩兩天。
這一日又是逢三，城南李氏祠堂裡，燈火通明。這是沈清秋婚前，在女子夜校的最後一課。
或許是因著這“最後一課”的名頭，祠堂裡擠得滿滿當當。原本的十二個學生悉數到齊，一個不落。除此之外，祠堂後排的角落裡，還多了七八個生麵孔，她們坐得筆直，神情拘謹又好奇，正是前些時日賽金花送來的那批姑娘。
祠堂裡沒有課桌，眾人便席地而坐，膝上放一塊充當書寫的硬木板。燭火在風中微微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也映亮了每一張專註的臉。
沈清秋一身素色旗袍，站在堂前，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澈平緩，彷彿這並不是什麼“最後一課”，而隻是三百多個尋常夜晚中的一夜。
今夜，她教的是《千字文》的最後幾句。
“……謂語助者，焉哉乎也。”
她將這四個字，一筆一畫，清晰地寫在堂前那塊半舊的黑漆木板上。
堂下一片寂靜，隻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坐在前排的阿珍，那個繅絲廠裡最年輕的女工，也是認字最快的一個，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鼓起勇氣，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沈、沈先生……”
沈清秋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阿珍，你說。”
阿珍站起身，緊張得攥緊了衣角，小聲問道：“這、這幾個字……有什麼用啊？”
這話一出，祠堂裡響起一陣極輕的竊語。是啊，這幾個字，既不是數字，不能算賬；也不是名字，不能寫信。學了，到底有什麼用？
所有的目光都彙集到了沈清秋身上，等待著她的解答。
沈清秋看著她們，看著那一雙雙或迷茫、或好奇、或求知的眼睛，忽然沉默了。
她放下手中的粉筆，在寂靜的祠堂裡，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
“沒用。”
眾人全都愣住了。她們從未想過，會從先生的口中，聽到這樣的答案。
看著滿堂錯愕的神情，沈清秋的唇角，卻逸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環視眾人，聲音依舊溫和，卻比方纔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人生在世，有很多東西，恰恰就是因為‘沒用’纔去做的。”
“比如，你們在繅絲廠裡，日復一日地抽絲剝繭，那是‘有用’，為了餬口。但你們在工歇時，抬頭看看天上的雲，晚霞是紅的還是紫的，那是‘沒用’的。”
“你們嫁了人，相夫教子，操持家務，那是‘有用’，為了本分。但你們偶爾給自己買一朵梔子花別在襟上，聞著那點香氣，心裡歡喜，那是‘沒用’的。”
“讀書識字，也是一樣。”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迴響，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它或許不能讓你們每日多掙一個銅板，也不能讓你們的丈夫更高看你們一眼。但它能讓你們在低頭勞作之餘，心裡還裝著一個更廣闊的天地。它能讓你們知道，除了柴米油鹽，這世上還有詩詞歌賦，還有山川大河。”
“這，就是讀書的‘沒用’之用。”
祠堂裡落針可聞。
那些原本還帶著迷茫的眼神，漸漸地，亮了起來。她們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這番話裡的深意，但她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心裡。
課後，眾人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散去。她們隻是侷促地站在原地，看著沈清秋收拾教案，誰也不肯先走。
翠喜察覺到氣氛的異樣，正想開口催促，坐在前排的阿珍卻忽然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臉漲得通紅，聲音磕磕巴巴，還帶著一絲不易察氣地顫抖。
“沈、沈先生……我、我們……”
她結巴了半天，急得額角都冒了汗，最後像是豁出去了，猛地從身後取出一件東西，直直地遞到沈清秋麵前。
“……想、想送您！”
那是一方手帕，看得出是用最尋常的白棉布做的。帕子被她攥得有些發皺，上麵用五顏六色的絲線，綉著四個大字。
針腳歪歪扭扭，針距有大有小，配色也有些雜亂，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那四個字是——桃李滿門。
阿珍遞帕子的時候，手抖得太厲害，那方小小的手帕竟從她指尖滑落。
眾人發出一聲極低的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一直站在沈清秋身側的翠喜眼疾手快，往前一步，穩穩地將帕子接在了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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