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示威
車輪碾過的淤泥還沒幹透,沈家正堂裡那把算盤再次炸響。
啪。
“七百大洋。”
林婉如把算盤珠子撥得火星亂冒,另一隻手把茶盞蓋子扣在紅木桌麵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拍死一隻蒼蠅。
“那罐明前龍井六十塊,建盞一百二,福伯剛才嚇得掉了隻鞋,折舊五塊。還有翠喜那個死丫頭——”
她伸手指了指縮在門角的丫鬟。
“剛才抖得像篩糠,打翻了半盤棗泥糕,那是同和居定的,三十塊!”
沈墨軒還沒從“顧雲崢親自鑒定”的喜悅裡回過神來,懷裡緊緊抱著那尊青銅鼎,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爛菊花。
“夫人,你也太俗了。這可是西周的——顧會長親口說的!”
沈墨軒把鼎舉到林婉如鼻子底下,指著那行模糊的銘文唾沫橫飛。
“看見沒?這不僅是真的,搞不好還是周公旦用過的!”
林婉如眼皮跳了跳,左手抄起賬本,捲成個筒。
“周公個屁。”
賬本筒子狠狠敲在沈墨軒的腦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個老糊塗!人家那是在看鼎嗎?人家是在看這屋裡能不能藏屍體!”
沈墨軒被打得一縮脖子,差點把鼎扔出去,委屈得直揉腦袋:“怎麼就藏屍體了……人家顧會長臨走還誇了清秋的琴呢。”
沈清秋跪坐在茶案邊,正拿著一隻鑷子,把掉在炭爐裡的茶餅碎渣一點點夾出來。
她的手很穩,火紅的炭映在瞳孔裡,跳著細碎的光。
“爹。”
她沒抬頭,聲音像是這滿屋子的火氣裡澆下的一勺涼水。
“顧雲崢進來的時候,步幅是一尺二,直到看清堂屋沒人埋伏,步幅才變成一尺五。他在桌前停了三秒,這三秒裡,他的手一直按在右側腰帶上。”
鑷子叮的一聲放回茶盤。
“那是拔槍的位置。”
沈墨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懷裡的青銅鼎突然變得像烙鐵一樣燙手。
“拔……槍?”
“而且,他根本不懂鼎。”
沈清秋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父親麵前,伸手在鼎足內側用力摳了一下。
一塊綠銹撲簌簌掉下來。
露出的底色上,赫然刻著一行極小的洋碼子:MADE IN JAPAN。
沈墨軒瞪圓了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隻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這……”
“剛才那點綠銹,是用醋酸點的。”沈清秋從父親懷裡抽出鼎,隨手往桌上一扔,“咚”的一聲悶響,砸得桌角彈起一層灰。
“趙掌櫃進的是日本貨,專門騙你們這種還要麵子的老先生。”
正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後,沈墨軒爆發出一聲慘叫,轉身就要去拿那把從不清掃的雞毛撣子:“趙慶山!我……我這就去砸了他的祥德記!”
林婉如一把拽住他的後衣領,把他生生拽回太師椅上。
“坐下!”
“夫人!七百大洋啊!那是咱們半年的嚼穀!”
“沒聽閨女說嗎?”林婉如一邊整理被拽亂的袖口,一邊冷冷地瞥了一眼門口,“顧雲崢既然說是真的,那這假的就是真的。你要是敢去鬧,等於是在打顧雲崢的臉。”
沈墨軒愣住了,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鼎,又看了看門口空蕩蕩的街道,渾身打了個激靈。
“那……那這破玩意兒咋辦?供著?”
“供著。”
林婉如把算盤珠子清零,發出一串脆響。
“不僅要供著,還得擺在正堂最顯眼的地方。以後誰來都得誇一句——這是顧會長鑒定的西周重器。”
她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沈清秋,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
“清秋,剛才……要是沒你那一曲琴,那杯茶,這屋裡恐怕早就見血了。”
沈清秋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指尖有些發紅。剛才為了壓住琴絃的顫音,她用了十分的力道,此時鬆懈下來,指腹火辣辣地疼。
“娘,顧雲崢沒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庭院那棵桂花樹,投向遠處陰沉的天空。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
黑色雪佛蘭在法租界的梧桐大道上飛馳。
後座的空間很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顧雲崢身上的,是旁邊那個男人身上的。
那男人跪在羊絨地毯上,雙手被皮帶反綁,腦袋腫得像個豬頭,嘴角不住地往下滴血。
“三……三爺,情報……確實是祥德記的夥計給的……”
男人說話漏風,身子隨著車顛簸晃來晃去。
“說是沈老頭買了那個鼎,夾層裡……藏著漕運總督的私賬。”
顧雲崢沒看他。
他手裡捏著那方從沈家順來的素白手帕,指腹在“此心安處是吾鄉”那七個字上反覆摩挲。絲綢很滑,涼得像剛才那個女人的手。
“那個鼎我看了。”
顧雲崢把手帕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左胸口袋,那裡貼著心跳。
“不僅沒有夾層,還是個一眼假的次品。”
他轉過頭,眼神像兩把手術刀,直接紮進男人的瞳孔。
“你在玩我?”
“不敢!三爺!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男人嚇得往後縮,後腦勺撞在真皮座椅上,咚的一聲。
“是……是二房那邊傳的訊息!肯定是他們!他們想借沈家的事,讓三爺您在元老會上丟人……”
哢嚓。
顧雲崢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瑞士軍刀,刀鋒彈出的聲音清脆得好聽。
他慢條斯理地剔著指甲縫裡的一點煙灰。
“借刀殺人。”
顧雲崢吹了吹刀刃,聲音很輕。
“拿沈家那三個書獃子當刀,二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車子猛地一個急剎。
跪著的人重心不穩,整張臉撞在前排座椅的硬背上,鼻樑骨哢嚓一聲脆響,鼻血瞬間噴了出來,染紅了羊絨地毯。
但他連叫都沒敢叫,隻是悶哼一聲,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顧雲崢看都沒看地毯上的血。
“停車。”
司機老周連忙熄火。車停在雲海公館的雕花鐵門前。
顧雲崢推開車門,長腿邁出,皮鞋踩在地麵上,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老周。”
“在。”
“把這車地毯換了。那個誰,送去碼頭裝麻袋。二叔既然想看戲,就讓他看個夠。”
“是。”
顧雲崢整了整風衣領口,剛要進門,腳步卻是一頓。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卻沒點火。
那個女人的眼神又浮現出來。
不像別的女人看到他時那樣驚恐、愛慕或是貪婪。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生厭的平靜,像是在看一具標本,或者……一個病人。
尤其是那杯茶。
上麵的梅花不是畫上去的,是用茶膏點的。那是一種極精準的力道控製,手腕稍微抖一下,梅花就會散。
她在向他示威。
在那種滿屋子都是殺氣的情況下,她居然還有心思向他示威。
“有點意思。”
顧雲崢咬破了煙蒂裡的爆珠,一股薄荷的涼意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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