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等等
五月初三,申城已入初夏,院子裡的那棵老梨花樹早已謝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架薔薇,開得如火如荼。
婚期近在咫尺,隻餘十數日。沈家依舊除了沈清秋以外大家忙的人仰馬翻。
這日下午,翠喜正為小姐新製的旗袍盤扣,門口的下人忽然通傳,說是雲海商會的賽堂主登門拜訪。
翠喜的手一抖,盤扣差點脫手。她連忙看向自家小姐。
沈清秋正臨摹著一幅蘭草圖,聞言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筆鋒絲毫未亂,將最後一筆撇捺收得乾淨利落。她放下筆,對翠喜道:“請她到花廳。”
賽金花來得很快。她今日卸下了平日裡那些張揚的珠翠,隻穿了一身半舊的寶藍色旗袍,素麵朝天,反倒顯出幾分清減與肅然。
她一進門,便屏退了左右,包括翠喜在內。
花廳裡隻剩下她們二人。
賽金花沒有坐,就那麼站在廳中,開門見山,聲音又快又急:“沈先生,笑麵虎要動你。”
沈清秋正慢條斯理地為她沏茶,聞言隻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不變。
“我知道。”
賽金花似乎被她這過分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語速更快了些:“他的人已經往碼頭調了。”
沈清秋將沏好的茶推到她麵前的空位上,示意她坐。
“我知道。”
賽金花終於忍不住了。她走到茶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沈清秋:“你知道還這麼鎮定?”
沈清秋終於抬起頭,迎上她急切而困惑的目光,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平靜地回答。
“因為我信他。”
賽金花怔住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座山,瞬間壓下了她所有的焦灼和惶恐。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眸,那裡麵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或動搖,隻有全然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賽金花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或許來對了。
沈清秋看著她鬆懈下來的肩膀,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聲音依舊溫和。
“金花,你今日來,是要告訴我這個,還是有別的話?”
這一聲“金花”,讓賽金花的心猛地一顫。
自她十三歲被賣入青樓,輾轉二十六年,從一個任人踐踏的雛妓,爬到雲海商會四大堂主之一的位置,人人見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賽堂主”,卻再也沒有人叫過她的本名。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杯茶的熱氣,都快要散盡了。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貼身的衣襟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遝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了桌上。
“這是笑麵虎和顧震山這半年來所有的私下往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銀錢、貨物、人手,都在上麵了。”
沈清秋放下茶盞,將那遝紙拿了過來。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上麵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日期、數字和暗語。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隻翻看了兩頁,便抬起眸,重新看向賽金花,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賽金花的目光沒有躲閃,她迎著沈清秋的視線,一字一句,像是剖開自己的心肺。
“我做了二十六年老鴇,手上也不幹凈。但這回,我想乾淨一回。”
沈清秋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賽金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因為我手下那十二個姑娘,現在……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別過臉,不想讓對麵的人看見自己的失態,聲音卻不受控製地哽咽起來。
“她們……她們叫我金花姐,不是賽堂主。”
那一聲聲怯生生的“金花姐”,像是一把把柔軟的鑰匙,開啟了她塵封二十六年的心鎖。她們不認得那個在幫派裡呼風喚雨、心狠手辣的賽堂主,她們隻認得那個送她們去讀書識字的,金花姐。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隻是將那遝沉甸甸的紙張,小心地收進了自己隨身的皮包裡。然後,她站起身,走到賽金花身邊,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用一種溫暖而堅定的聲音,說:
“金花,從今日起,你不是一個人。”
賽金花猛地一震,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拚命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這二十六年積攢的所有堅硬外殼,都會在這一句話麵前,碎得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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