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梨花開了
距離婚期越近,沈家上下像是上了滿弦的發條,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依然隻有即將出嫁的沈清秋,反而比平日裡任何時候都更顯平靜。
她依舊晨起理妝,臨窗讀一個時辰的西醫入門;午後理家中賬目,為母親的嫁妝單子查漏補缺;傍晚則雷打不動地往城南夜校去。日子過得如同庭院裡那架老座鐘的鐘擺,不疾不徐,規律而安然。
倒是翠喜,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每日裡坐立不安。嘴裡唸叨的不是“小姐,嫁衣的首飾還沒配齊”,就是“姑爺那邊送來的喜餅,是不是該回禮了?”
四月廿五這日,申城的天氣格外晴好。午後無事,沈清秋便在庭院那棵老梨花樹下設了茶席,分茶自飲。
春末的梨花開得正好,風一過,便有細碎的白蕊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雪。
翠喜在一旁伺候,嘴裡又開始唸叨:“小姐,您那件紅嫁衣,明日可得最後試一次了。還有那對鳳釵,太太叫人新打了樣子,您得去瞧瞧合不合心意……”
她正說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月洞門邊立了一道身影,不由得噤了聲。
來人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身形頎長,靜靜地站在那兒,沒有出聲,也沒有再往前。他就那麼看著梨花樹下那個素衣分茶的女子,目光專註,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已虛化成影。
是顧雲崢。
沒有拜帖,沒有提前知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來了。
翠喜心裡一咯噔,連忙就要上前行禮,卻被沈清秋一個極輕的眼神製止了。
沈清秋沒有抬頭,手中茶筅依舊在碗中不緊不慢地迴環攪動。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來了,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被風揉碎在梨花香裡。
“顧先生今日不忙?”
月洞門邊的人影動了,他邁開長腿,走了進來,聲音低沉。
“忙。”
沈清秋的動作未停,茶湯上漸漸浮起一層細密的白沫。
“那怎麼來了?”
顧雲崢在她對麵的石凳上坐下,隔著一張石桌,看著她。
“想來看看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清秋手中的茶筅,幾不可察地頓住了。那在茶湯表麵畫著圈的竹篾,倏然停在了水麵,打破了原本圓融的韻律。
隻是一瞬,她便恢復了常態,將那一盞點好的茶,輕輕推到他對麵。
一片梨花瓣悠悠蕩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漆黑的西裝肩頭。他沒有拂去,任由那一點柔軟的潔白停駐。
“茶。”沈清秋道。
他伸出手,接過那盞溫熱的茶,卻沒有喝。他隻是垂眸看著澄澈的茶湯,看著那上麵未曾完全散去的細密泡沫。 a 庭院裡很靜,隻聽得見風吹過梨花樹梢的沙沙聲。
良久,久到翠喜以為他要等到茶涼了,他才終於開了口。
“沈小姐。”
沈清秋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茶具,聞言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顧雲崢的聲音比平日裡更低,也更沉,像是混著石子在喉間滾過。
“我做過很多事,手上不幹凈。”
沈清秋收拾茶具的手沒有停,回答得也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我知道。”
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繼續說道:“以後可能還有。”
她的回答依舊是那三個字,沒有半分猶豫。
“我知道。”
顧雲崢終於抬起眼眸,那雙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從未有過動搖的眼睛裡,此刻竟翻湧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情緒。(婚前焦慮了哈哈哈)
“你都知道,還嫁?”
這一次,沈清秋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抬起頭,迎上他複雜的目光,那雙清澈如古井的眼眸裡,沒有半分躲閃。
她說:“顧先生,你送我那車醫書,扉頁上颳去的字,我看見了。”
顧雲崢的身體,瞬間僵住。
沈清秋看著他震動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將那幾個被他刻意抹去的字,重新描摹了出來。
“願天下無疾。”
她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探入了他最深的鎖孔。
“你不是隻會殺人的人。”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顧雲崢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清澈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是啊,願天下無疾。
這是他十二歲那年,親眼看著母親在病痛中離世,自己卻無能為力時,刻在心裡的一句話。後來他留學,選了機械工程,卻旁聽了所有醫科的課程。他買下那套《解剖學圖譜》時,鬼使神差地,在扉頁上寫下了這句塵封多年的心願。寫完又覺得矯情,才用小刀一點點颳去。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不想,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梨花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沉默的影子裡。
很久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極輕、極淡的笑容,像一片梨花落在平靜的水麵,隻漾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卻久久不散。
他說:“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顧雲崢離開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沈清秋送他到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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