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學生
四月十八，申城的梧桐樹已經長出了巴掌大的新葉，將初夏的陽光篩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這一天是逢三的日子。
夜幕降臨，城南李氏祠堂裡，燈火通明。
沈清秋一身素色旗袍，站在講台後，聲音清越，正在講解《列女傳》裡的故事。她的聲音不大，卻能清晰地傳到祠堂的每一個角落。
台下坐著二十多個女學生，大的有四十來歲，小的不過十五六。賽金花送來的那十二個姑娘，也混坐在其中。她們大多低著頭，神情拘謹，但都在很努力地聽。
翠喜守在祠堂門口，視線警惕地掃視著巷口。
今晚的巷子，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個陌生麵孔。三五個男人，穿著短衫，敞著懷，嘴裡叼著煙，在巷子對麵的牆根下蹲著，時不時朝祠堂這邊瞥一眼，眼神不善。
翠喜心裡打了個突，她不動聲色地退回門內，快步走到講台邊，俯身在沈清秋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清秋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但麵上依舊波瀾不驚。她隻是對翠喜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繼續講課，彷彿什麼都未發生。
“……昔孟子之母，擇鄰而處。子之幼也，舍市，其子學為賈人；舍屠，其子學為屠宰；舍學宮，其子乃學為俎豆揖讓……”
一個年紀尚小的學生，是賽金花送來的姑娘之一，鼓起勇氣舉起了手。
沈清秋目光溫和地看向她：“你問。”
那姑娘站起來，聲音怯怯的：“沈先生，孟母……為什麼要搬三次家？”
沈清秋看著她，也看著台下所有渴求知識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堅定：“因為她想給兒子一個好的環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繼續道：“你們離開原來的地方，來到這裡讀書，也是在給自己換一個環境。一個能讓你們識字、明理、挺直腰桿活下去的環境。”
台下一片寂靜。許多人的眼眶都紅了。
戌時正，下課的鐘聲響起。
學生們卻沒有立刻離開，她們圍在講台邊，七嘴八舌地問著問題。
沈清秋耐心地一一解答完，才對翠喜說：“你帶她們從後門走，送遠一些。”
翠喜擔憂地看著她：“小姐，那你……”
沈清秋：“我走前門。”
翠喜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小姐那不容置喙的眼神，隻好咬了咬牙，領著學生們悄悄從後門離開了。
祠堂裡很快隻剩下沈清秋一個人。她沒有立刻走，而是不緊不慢地收拾好講台上的書本和粉筆，又將所有桌椅都擺放整齊，最後才熄了燈，提著課本，獨自一人走出了祠堂的正門。
她剛一出門，牆根下那幾個男人立刻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圍了過來，正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為首的是個光頭，臉上帶著一道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他上下打量著沈清秋，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響，一臉的嬉皮笑臉。
“沈先生是吧？”
沈清秋看著他們，神色平靜，沒有說話。
光頭見她不答，也不惱，繼續笑道：“聽說你這兒辦學堂，不收錢？”
沈清秋終於開了口，聲音冷清如水：“是。”
光頭和身後的幾個地痞對視一眼，鬨笑起來：“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兄弟們最近手頭緊，也想來識幾個字，將來好去銀行當差。沈先生，收不收啊？”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他們放肆的笑聲。
沈清秋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懼色，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收。”
光頭的笑聲戛然而止。他身後的地痞們也愣住了，麵麵相覷。
沈清秋的聲音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明日戌時，帶上紙筆來。”
光頭張大了嘴，像是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他本以為這個嬌滴滴的世家小姐，要麼會嚇得尖叫，要麼會拿錢消災。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沈清秋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樣，又補充了一句。
“若是不識字，買不起紙筆，帶上耳朵來聽也行。”
這下，連空氣都安靜了。光頭徹底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巷口，停了下來。車燈沒有開，但那低調而奢華的車身，在昏暗的月光下，依舊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車門開啟，一道頎長的身影從車上下來，邁開長腿，徑直朝著這邊大步走來。
來人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跳上。他沒有看那些地痞一眼，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沈清秋的身上。
光頭本來還想放幾句狠話，可當他看清來人的臉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的腿肚子開始不受控製地發軟。
是顧雲崢。
雲海商會的會長，那個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顧雲崢走到沈清秋麵前，站定，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完全沒看見旁邊這幾個礙眼的東西。
“沈小姐，順路，送你回府。”
那幾個地痞嚇得魂飛魄散，互相使了個眼色，連個屁都不敢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裡。
巷子裡又恢復了寧靜，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清秋看著他，輕聲道：“多謝。”
顧雲崢搖了搖頭，依舊是那句話：“順路。”
那夜，笑麵虎的堂口裡，氣氛凝重。
光頭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笑麵虎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顆玉石膽子，慢悠悠地問：“怎麼，失手了？”
光頭顫聲道：“沒、沒失手……是、是……”
笑麵虎眼睛一眯：“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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