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算盤珠子撞擊木框的脆響,把南市老城廂的清晨敲得粉碎。
“三百塊大洋。”
林婉如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最後一下拍在桌案上,力道震得茶碗蓋子叮噹亂跳。
“趙慶山那個老東西,拿個光緒年間的尿壺底座熔了,鑄個這玩意兒,也就敢賣給你。”
沈墨軒沒敢接茬。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鼻樑上架著那副斷了一條腿又用細銅絲纏好的圓眼鏡,手裡捧著一尊滿是綠銹的青銅鼎,對著窗欞透進來的晨光反覆照看。
綠銹在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油亮。
“夫人,這叫‘做舊’,不懂行別亂說。”沈墨軒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鼎足,“你看這紋飾,這是西周的饕餮紋,猙獰中透著威嚴,分明是開門的真東西。”
“威嚴個屁。”
林婉如眼皮都沒抬,左手翻過賬本一頁,右手抓起筆在紙上勾了一筆赤紅的赤字。
“上個月趙慶山進了一批黃銅料子,三斤重。我就在祥德記門口看著他扛進去的。今天你這鼎,我剛才上手掂了,也是三斤。一錢都不差。”
沈墨軒的手抖了一下。
青銅鼎差點砸腳麵上。他慌忙抱緊,脖子梗著,臉皮漲成了豬肝色。
“巧合!這是巧合!”
“巧合?”林婉如冷笑一聲,把算盤往旁邊一推,“那你解釋解釋,為什麼這西周的鼎底下,還刻著‘乾隆禦覽’四個字?”
沈墨軒愣住了。
他猛地把鼎翻過來,屁股朝天。
底座光禿禿的,全是銹,哪有什麼字。
“詐我!”沈墨軒氣得鬍子亂顫,把鼎往紅木桌上一頓,“夫人,做人要講道理!這銘文雖然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個‘子’字,怎麼就成乾隆了?”
正堂的棉布簾子被一隻素白的手挑開。
沈清秋端著紫砂茶盤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頭髮用一支木簪挽了個鬆鬆的墮馬髻,臉上沒施粉黛,隻在唇上點了薄薄一層口脂。
翠喜跟在後麵,手裡捧著一碟剛出鍋的棗泥糕,還在冒著熱氣。
“爹,娘。”
沈清秋走到桌邊,提起茶壺。
滾水衝進杯盞,茶葉翻滾,白霧騰起,把屋子裡那股子火藥味沖淡了不少。
“嘗嘗這茶。翠喜今早去城外玉泉山取的泉水。”
沈清秋把第一盞茶推到林婉如手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點,示意燙。
林婉如哼了一聲,端起茶抿了一口,臉色緩和下來。
“還是閨女心疼我。不像某些人,敗家就算了,眼光還差。”
沈墨軒訕訕地放下鼎,伸手去拿棗泥糕:“清秋啊,你那是沒仔細看。這鼎的包漿……”
“爹。”
沈清秋把第二盞茶放在父親麵前,溫聲打斷了他。
“趙掌櫃昨天讓夥計送了二斤茶葉來,說是前兒個進貨時不小心把您定的硯台磕了個角,這茶算是賠禮。”
沈墨軒一聽“硯台”兩個字,眉毛立馬豎了起來:“那方端硯?那可是老坑的!”
“是啊。”沈清秋微微一笑,轉身從翠喜手裡接過帕子擦手,“所以趙掌櫃說,這鼎就算個添頭,隻收您個成本價。”
沈墨軒張了張嘴。
林婉如手裡的算盤又響了一聲。
“成本價三百大洋?”林婉如盯著丈夫。
沈墨軒縮了縮脖子,端起茶杯借著喝茶掩飾尷尬:“這……這茶不錯,香氣高遠,回甘悠長。”
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是皮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又快又重,不像平日裡慢吞吞的福伯。
沈墨軒放下茶杯,皺眉看向門口:“福伯怎麼了?這把歲數還練上輕功了?”
話音未落,福伯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正堂。
平日裡總是把長衫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的老管家,此刻領口敞著,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牆。
“老爺!太太!”
福伯喘著粗氣,扶著門框的手在發抖。
“來了……人來了!”
“誰來了?”林婉如眉頭一皺,把算盤一合,“討債的?”
“不是討債的……是送帖子的!”
福伯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大紅拜帖,雙手呈上。
“雲海商會……顧雲崢。”
屋子裡的空氣凝固了。
林婉如正要去拿棗泥糕的手停在半空。
沈墨軒手裡的茶灑出來半杯,燙在手背上,他卻像沒知覺一樣,死死盯著那張帖子。
“誰?”沈墨軒的聲音劈了叉。
“顧雲崢。”
福伯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吃人的野獸。
“車已經停在巷子口了。帶了四輛車,十六個保鏢。說是……聽說老爺新得了一件商周重器,特來鑒賞。”
噹啷。
沈墨軒手裡的茶杯蓋子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雲海商會顧雲崢。
上海灘誰不知道這個名字。
這三個字代表的不是生意,是碼頭上漂著的浮屍,是黃浦江裡沉下去的麻袋,是半夜被敲開門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的人。
他是黑白兩道通吃的閻王爺。
“鑒賞?”沈墨軒的牙齒開始打顫,“我這破鼎……他鑒賞什麼?他是不是知道那批……”
“閉嘴!”
林婉如猛地站起身,厲聲喝止。
她那張精明市儈的臉此刻綳得像塊鐵板,目光如刀子般在丈夫臉上刮過。
“福伯,開中門。”
林婉如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衣襟,聲音沉穩得可怕。
“清秋,備茶。把你那一套宋代點茶的傢什拿出來。”
沈清秋站在桌邊,目光落在福伯手裡那張燙金拜帖上。
帖子上的字跡遒勁有力,筆鋒如刀,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顧雲崢。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是,娘。”
沈清秋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無波。
她轉身吩咐翠喜:“去取那罐明前的龍井,再把紅泥小爐升起來。火要文,別把水燒老了。”
翠喜嚇得腿肚子轉筋,應了一聲轉身就跑,差點撞在門框上。
沈家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軸乾澀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老遠。
沒有喧嘩,沒有通報。
隻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是硬底皮靴踏在地磚上的沉悶迴響。
嗒。嗒。嗒。
聲音停在院子正中。
沈清秋跪坐在正堂東側的茶席後,手裡握著一隻竹製的茶筅,正低頭調弄著黑釉茶盞裡的茶膏。
她沒有抬頭。
但她能感覺到一股寒氣逼近。
那不是深秋的風,是一種帶著血腥味的壓迫感,像是一頭剛吃飽的虎踱進了羊圈。
一道高大的影子投在正堂的地磚上,蓋住了原本照在那尊青銅鼎上的陽光。
“沈翰林。”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的顆粒感,像是砂紙磨過粗陶。
沈墨軒哆哆嗦嗦地站起來,雙手抱拳,腰彎下去就直不起來:“顧……顧會長。寒舍蓬蓽生輝……”
沈清秋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貼合的深灰色西裝,沒係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喉結和一小片冷白色的麵板。外麵披著一件黑色長風衣,衣角沾著幾點還沒幹的晨露。
他的五官極深邃,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鼻樑挺直得像把刀。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
不是那種溫潤的黑,是深不見底的黑井,看人的時候不帶一點情緒,像是在看死物。
他的目光在沈墨軒身上掃過,沒停留,又滑過正襟危坐的林婉如,最後落在那尊青銅鼎上。
至於跪坐在角落裡的沈清秋,他連餘光都沒給一個。
“聽說沈老得了個寶貝。”
顧雲崢邁步走進正堂。
他身後的四個保鏢留在門外,背手跨立,像四尊門神堵住了陽光。
顧雲崢走到桌前,摘下黑色的皮手套,隨手扔給身後的福伯——那是沈家的福伯,老頭子接手套的時候差點沒拿穩。
他伸出一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極淡的白色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是拿槍的手。
沈墨軒嚥了口唾沫,把青銅鼎往前推了推:“顧會長請……請上眼。”
顧雲崢單手扣住鼎耳,手腕一翻。
三斤重的銅鼎在他手裡輕得像個紙糊的玩具。
他把鼎舉到眼前,眯起眼睛,指關節在鼎身上輕輕叩了一下。
當。
聲音沉悶,短促。
沒有真品青銅那種悠遠深沉的金石之音,反而透著股火氣未退的脆響。
沈墨軒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滴在衣領上。
完了。
這人是行家。
趙慶山那個殺千刀的,這次害死沈家了。要是顧雲崢覺得沈家在戲弄他……
林婉如的手悄悄伸進袖子裡,握緊了那把用來防身的剪刀。
顧雲崢的手指撫過鼎腹上的饕餮紋。
他的動作很慢,指腹摩擦著粗糙的銅銹,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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