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婚期
婚期定在了五月十八。
訊息傳回沈家,沈母林婉如放下了手中的算盤,一連三日都把自己關在庫房裡,親自清點著女兒的嫁妝。從前朝的古董字畫,到時興的西洋鐘錶,再到壓箱底的金銀細軟,每一件都親手擦拭,登記在冊。
沈父對此頗有微詞,背著手在庫房門口踱步:“夫人,清秋嫁的是顧雲崢,不是嫁去逃難,你把家裡都搬空了做什麼?”
林婉如從一堆錦緞裡抬起頭,橫他一眼:“你懂什麼?我這是給女兒壯門麵。她嫁過去,是當家主母,不是去寄人籬下的。嫁妝就是女人的底氣,這底氣,我得給她備足了。”
沈父被噎得說不出話,隻好灰溜溜地回書房臨帖。
整個沈家都沉浸在一種忙碌而喜慶的氛圍裡,唯有待嫁的沈清秋,一如往常。
她每日依舊焚香、喝茶、讀書,理家中的賬目,絲毫不見待嫁女兒的嬌羞與慌亂。每月逢三、逢六、逢九的日子,她照舊化名“沈秋”,換上一身素凈的布旗袍,提著課本,往城南的女子夜校去。
三月廿三,又是一個授課日。
倒春寒的夜裡,風依舊刺骨。沈清秋講完最後一課,送走最後一個學生,與翠喜一同走出李氏祠堂。
巷子很深,沒有路燈,隻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裡透出點點昏黃的光。
剛走出十餘步,巷子口的陰影裡,忽然站起一道身影,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翠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沈清秋護在身後,厲聲喝道:“什麼人?”
那人沒有回答,隻是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月光照亮了她的臉——一張風韻猶存,卻也寫滿風霜的臉。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緞旗袍,外麵罩著一件黑色水貂披肩,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煙,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是賽金花。
顧公館四堂主裡,最神秘,也最讓人捉摸不透的妓院堂主。
翠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見過這位賽堂主,在家宴上,她一句話都沒說,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席上的每一個人,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沈小姐。”
賽金花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熏過。她掐滅了手中的煙,動作乾脆利落。
沈清秋從翠喜身後走出來,平靜地回望她,微微頷首:“賽堂主。”
賽金花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我手下有十二個姑娘。”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覺得沒必要斟酌,乾脆地說了下去:“都是被家裡賣了,或者從鄉下拐來的。年紀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十三。我不忍心讓她們接客,一直養著。但顧公館不是善堂,我養不了她們一輩子。”
沈清秋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賽金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試探,更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聽說你辦了個夜校,教女人識字。我想把她們送來。”
沈清秋抬起眼眸,與她對視,聲音清冷如舊:“顧公館那位,執掌著上海灘最賺錢的銷金窟的賽堂主?”
賽金花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那笑容讓她眼角的細紋愈發深刻:“堂主?沈小姐,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個妓院的老鴇,一個被人罵‘絕戶頭’的行當罷了。”
沈清秋沒有追問她為何這麼說,也沒有探究她真正的來意。她隻是輕輕撥開翠喜緊張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平靜地回答了賽金花最關心的問題。
“夜校不收錢。”
賽金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鬆,但立刻又緊繃起來:“那姑娘們的吃穿用度呢?她們總不能還回我那裡住。”
沈清秋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顧慮與掙紮,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吃穿住行,我來想辦法。隻要她們願意來,我就有辦法讓她們活下去。”
賽金花徹底怔住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沈清秋可能會拒絕,可能會盤問她的動機,可能會提出交換條件。她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輕易地,許下如此沉重的承諾。
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穿過長巷時發出的嗚嗚聲。
賽金花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翠喜以為她要反悔了,她卻忽然挺直了背脊,對著沈清秋,鄭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個江湖人表示最高敬意的禮節。
沈清秋連忙上前一步,虛扶住她:“賽堂主,您不必——”
“別叫我堂主。”
賽金花直起身,眼眶竟有些泛紅。她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這個看起來比她任何一個姑娘都更需要被保護的世家小姐,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我叫金花。”
這是她們交情的開始。
賽金花第一次領著那十二個姑娘來夜校的時候,場麵頗為壯觀。
翠喜奉命在祠堂門口迎接,一抬眼,就見賽金花走在最前麵,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一長串姑娘。十二個女孩,都穿著臨時換上的素凈衣裳,低著頭,一個挨著一個,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像一串受了驚嚇的鵪鶉。
翠喜被這陣仗嚇得倒退了三步,差點撞在門框上。
賽金花挑了挑眉:“怎麼?”
翠喜連忙穩住心神,擺了擺手:“沒、沒,就是……陣仗有點大。”
賽金花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隊伍,也覺得確實有些誇張。她皺了皺眉,對翠喜說:“頭一回來,沒經驗。下回分批送。”
翠喜一聽,腿肚子又開始發軟:“……還、還有下回?”
賽金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翠喜求生欲極強,立刻改口,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有下回好!有下回熱鬧!我們小姐就喜歡熱鬧!”
賽金花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