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賽金花
顧雲崢欲娶沈家小姐的訊息,像一陣穿堂風,一夜之間吹遍了雲海商會的每一個角落。
三月中,顧公館的議事廳裡,氣氛比倒春寒的料峭天氣還要凝重幾分。
黃花梨木的長桌旁,坐著雲海商會除顧雲崢外,最有權勢的四個人——四堂堂主。主位上,顧雲崢的三叔,顧震山,正慢悠悠地用杯蓋撇著茶沫。他年過六旬,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暗紋綢衫,麵上總是帶著一絲笑意,看上去像個和氣的富家翁。
“諸位,”他放下茶盞,笑嗬嗬地開了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都聽說了吧?雲崢那孩子,要成家了。”
他目光掃過在座的四人,笑問:“不知諸位以為,少當家這門婚事如何啊?”
坐在他左手邊第一位的,是碼頭堂主陳鐵頭。他四十齣頭,身材魁梧,一道刀疤從左眉貫穿至嘴角,顯得格外猙獰。他為人最是直爽,聞言立刻甕聲甕氣地開了口:“三爺,我看行!沈家是前清翰林的門第,書香世家,名門正派。少當家娶這麼一位太太,不丟人!配得上!”
陳鐵頭對麵,是賭場堂主,人稱“笑麵虎”的趙豐年。他五十上下,留著山羊須,手裡永遠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他聞言,捋著鬍鬚,不緊不慢地沉吟道:“鐵頭這話,說對了一半。配得上是一回事,鎮不鎮得住場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放下核桃,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顧震山:“三爺,少當家是什麼人?咱們商會現在是什麼光景?外有日本商社虎視眈眈,內有各路人馬等著看咱們的笑話。少當家需要的,是能幫他扛事、能替他鎮場子的助力。沈家……一個家道中落的窮翰林,除了名聲好聽點,還能幫上什麼?”
話音未落,一個嬌媚又帶著一絲冷意的女聲響了起來。
“笑麵虎,你這話可就有意思了。什麼叫‘窮翰林’?聽你這意思,是嫌沈家門第低,配不上咱們這打打殺殺的生意了?”
說話的是妓院堂主,賽金花。她年近四十,風韻猶存,一雙鳳眼勾魂攝魄,此刻卻滿是嘲諷。她與笑麵虎素來不和,言語間毫不客氣。
笑麵虎臉色一沉:“賽金花,你別給我扣帽子。我隻是實話實說,為少當家和商會的將來考慮。”
“為商會考慮?”賽金花冷笑一聲,剛要反唇相譏,卻被顧震山抬手製止了。
自始至終,坐在末位的走私堂主,人稱“水上飄”的錢四,始終沒有言語。他三十多歲,麵容清瘦,神色陰鬱,隻是低頭專註地把玩著手中的青瓷茶盞,彷彿這場爭論與他毫不相乾。
顧震山打了個圓場,依舊笑嗬嗬的:“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大家都是為了雲崢好,為了商會好嘛。”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這樣吧。四日後,是我的生辰。我做東,在公館設一場家宴,一來呢,是給我這個老頭子賀賀壽,二來,也請沈小姐過府,大家認認人,見見麵。畢竟,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嘛。”
這話一出,眾人心中都明瞭。這哪裡是賀壽,分明是一場“相看”,一場鴻門宴。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商會元老,要親自掂一掂,這位未來的少奶奶,究竟有幾斤幾兩。
四日後,顧公館家宴。
沈清秋隨顧雲崢一同赴宴。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紋旗袍,外麵罩著一件水綠色的短身比甲,未施粉黛,隻在腕間戴了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襯得她整個人如同煙雨江南裡走出的一幅水墨畫。
她一踏入宴會廳,滿室的喧囂彷彿都被這股沉靜的氣息壓下去了幾分。
顧震山親自迎了出來,笑得滿麵春風:“哎呀,這就是清秋吧?真是個好孩子,快,快請進。”
沈清秋斂衽一禮,聲音清柔:“清秋見過三叔。”
這一聲“三叔”,叫得自然而妥帖,不卑不亢。
席間,四堂主悉數在座。沈清秋被安排在顧雲崢身側,顧震山的對麵。她不多言,隻是麵帶微笑,安靜地為顧雲崢和顧震山佈菜。那雙執著公筷的手,穩穩噹噹,指節纖細,動作優雅得如同一場無聲的表演。
陳鐵頭看在眼裡,暗暗點頭,覺得這姑娘有大家閨秀的風範。笑麵虎則在心中冷笑,覺得這不過是婦道人家上不得檯麵的小伎倆。賽金花饒有興緻地打量著她,想看看這尊“瓷娃娃”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而水上飄,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隻是喝酒的頻率比平日快了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顧震山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狀似無意地提起了顧雲崢的父親,也是他的親二哥——顧震霆。
“說起來,雲崢這孩子的行事風格,跟他爹當年可真是一模一樣啊。”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我記得很清楚,當年為了搶下十六鋪的碼頭,你爹……唉,也是手段狠了些,帶人堵了對手‘黑龍王’的家門,三天三夜,水米不進,硬生生把黑龍王一家老小都給逼死了。”
這話一出,滿座屏息。空氣瞬間凝固了。
這是顧雲崢父親發家史上最不光彩的一筆,也是顧雲崢心裡的一根刺。顧震山在此刻,當著沈清秋的麵,將這血淋淋的舊事揭開,其心可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清秋的臉上。他們想看她驚慌,看她失措,看她如何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血腥的下馬威。
連顧雲崢的呼吸都為之一滯,握著酒杯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
然而,沈清秋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她像是沒有聽懂顧震山話中的深意,隻是從容地放下了手中的公筷,抬起眼,看向顧震山,清澈的眼眸裡沒有一絲雜質。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穩穩地落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三叔,菜涼了。”
她說著,又將一道清蒸鱸魚夾到顧雲崢的碗裡,柔聲道:“雲崢胃不好,不能吃涼的。”
隨即,她又看向顧震山,唇邊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您也少飲些,酒喝多了,傷身。”
顧震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就這麼被輕飄飄地堵了回去。他像是卯足了勁打出一拳,卻狠狠地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半分力也使不出來。
她沒有接那個話茬。她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聽懂了的樣子。她隻是關心菜涼了,關心他的身體,關心……她未過門的丈夫。
那一聲“雲崢”,自然而然,親昵又坦蕩。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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