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嫁衣
婚期漸近，五月十八，黃曆上說，宜嫁娶，宜納采，宜安床。
沈母林婉如得了準信，便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為女兒置辦嫁妝的浩大工程中。她將庫房的鑰匙串在腕上，整日裡叮噹作響，帶著翠喜和幾個家裡的老人，將一箱箱壓箱底的寶貝搬出來，親自擦拭，親自登記入冊。
四月初八這日，天朗氣清，沈母一大早便叫上了沈清秋，乘車前往南京路上最有名的綢緞莊——雲錦閣。
雲錦閣的掌櫃姓錢，是個眼光活絡的中年人。一見沈家太太親自帶著小姐登門，便知是大生意，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親自將人引至二樓雅間，又親手奉上新到的西湖龍井。
“沈太太，沈小姐，您二位能來，真是小店的榮幸。”錢掌櫃一麵說著，一麵示意夥計將早已備好的料子呈上來。
夥計們抬著三個碩大的錦盒，在長案上一字排開。盒蓋揭開，滿室華光。
三匹織錦雲緞，皆是明艷奪目的正紅色。一匹上綉百鳥朝鳳，金線勾邊，栩栩如生；一匹是富貴牡丹，層層疊疊，雍容華貴；還有一匹，通體以金銀絲線織就祥雲紋，燈光下流光溢彩，竟有些晃眼。
“沈太太，您瞧瞧。”錢掌櫃撚起一角，語氣裡滿是得意，“這可都是蘇州織造府裡出來的庫貨，獨一份的。外頭您是想見都見不著的。”
沈母的眼睛亮了，她雖是商賈出身，對這些綾羅綢緞的門道卻最是精通。她伸手撫過那匹百鳥朝鳳的緞麵，觸手溫潤厚實，指尖下金線的紋路清晰可辨，確是頂尖的貨色。
她心下滿意，麵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準備開始一場漫長的討價還價。
可她還未開口，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沈清秋，卻忽然伸出手指，指向了夥計身後靠牆立著的一卷布料。
那是一匹素白色的緞子，質地細膩，光澤柔和，不染一塵，像新雪，也像冷月。它被單獨放在一旁，與滿室的織金綉銀、富貴繁華，顯得格格不入。
“那匹怎麼賣？”沈清秋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了雅間裡每個人的耳中。
錢掌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他順著沈清秋指的方向看去，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和為難。
“沈小姐……這……”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陪著笑臉解釋道，“這是素緞，成色是極好的。隻是……隻是尋常人家，都是做喪服用的。”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沈母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僵，茶水晃出，沾濕了她的衣袖，她卻毫無察覺。她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裡滿是震驚和不解。
沈清秋的臉上卻沒有任何錶情。她像是沒有聽到掌櫃的話，也沒有看到母親的反應。她隻是看著那匹雪白的緞子，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鋼針，紮進了沈母的心裡。
沈清秋站起身，走到那匹素緞前，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涼柔滑的緞麵。她回頭，看著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的母親，輕聲說道：
“娘，我想做兩身。”
沈母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沈清秋繼續說道，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一身紅嫁衣，給您和爹看。”
她頓了頓，目光從母親蒼白的臉上移開，落回到那匹白得刺眼的素緞上。
“一身白孝服，給……給我自己。”
“啪”的一聲，沈母手中的茶盞摔落在地，碎成幾片。
她猛地衝過去，一把攥住女兒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駭人的白色。她死死地盯著女兒，像是要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可沈清秋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半點波瀾。
錢掌櫃和一旁的夥計早已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恨不得當場變成兩尊木頭。
沈母想說什麼，想罵她胡鬧，想問她瘋了沒有。可話到嘴邊，看著女兒那雙過於清醒的眼睛，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眼神告訴她，女兒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
良久，久到雅間裡的空氣都快要凝固了。
沈母鬆開了手，轉身對早已呆若木雞的錢掌櫃說：“這匹……也要了。”
那一日，沈母破天荒地沒有還價，定下了最貴的那匹百鳥朝鳳做嫁衣，也買下了那匹不祥的素白緞子。
她沒有讓夥計包起來，而是親自將那匹素緞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入帶來的箱籠最深處。她對錢掌櫃說：
“這匹……不裁。留著。”
沈清秋看著母親的側臉，沒有說話。
沈母始終沒有回頭看她，隻是自顧自地說道，聲音乾澀：“等你七老八十，這緞子早放黃了。到時候再裁，就不好看了。”
沈清秋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戳穿。
她知道，母親不是怕緞子放黃了不好看。
母親隻是……不敢裁。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一片死寂。翠喜坐在角落，全程大氣不敢出，直到汽車在沈家門口停穩，她纔像是活過來一樣，跟著下了車。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