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六條
三月初五,戌時三刻。
顧公館的書房裡,燈火通明,卻寂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被夜風拂過的沙沙聲。
顧雲崢坐在書桌後,麵前的檔案翻開著,一個字也未曾看進去。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煙灰缸裡,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在等一封回帖。
一封決定他後半生命運的回帖。
福伯在書房門外來回踱步,步子邁得極小,卻又極快,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他比書房裡那位正主還要緊張。這三日,整個顧公館的氣壓都低得能擰出水來。先生不說話,不發火,隻是沉默地抽煙,沉默地喝茶,沉默地看著窗外沈家巷口的方向。
這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下人們心驚膽戰。
終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長廊盡頭傳來。
是派去沈家聽信的隨從回來了。
福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個箭步迎上去,聲音都變了調:“怎麼樣?”
隨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從懷中取出一隻大紅灑金的信封,雙手高高舉起:“福、福管家……沈家,應了!”
福伯的腿一軟,幾乎要站不住。他一把奪過信封,連聲說著“好,好,好”,整了整衣襟,這才邁著沉穩卻透著一絲虛浮的步子,推開了書房的門。
“先生。”
顧雲崢猛地抬起頭,那雙在暗夜裡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脆弱的希冀。
福伯將那封紅得晃眼的信函,用顫抖的雙手,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顧雲崢伸出手。
他的手,那雙簽過無數生死契闊、扣過無數次扳機的手,此刻竟也有些微的顫抖。指尖觸到信封的剎那,他彷彿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又再次伸出,將那封信穩穩地接了過來。
信封很薄,卻又很重。
他沒有立刻拆開,隻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信封上那細微的紋路。
福伯屏息侍立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顧雲崢終於拿起了桌上的裁紙刀,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劃開了信封的封口。
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靜靜地躺在裡麵。
他取了出來,展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沈父那手功力深厚的工整小楷,一筆一劃,風骨自在。
“小女蒲柳之姿,承蒙青眼。婚事允準,擇日納吉。”
成了。
顧雲崢隻覺得胸中那塊壓了三日三夜的巨石,轟然落地。他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後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可他的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張信箋。
因為在沈父那行字的下方,另有一行清雋秀逸的行書,筆跡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流水行雲般的從容與風骨。
是她的字。
“顧先生,你應我的五條,一條不許忘。”
他看著那熟悉的、帶著一絲冷意的稱呼,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一、正妻名分,實際分居。”
“二、許我辦學經費。”
“三、互不乾涉私事。”
“四、我父若購假古董,你需幫忙善後。”
“五、若他日你遇心儀之人,給我體麵和離書。”
這五條,是他求娶那日她父親轉述過的,她談判桌上的條件。冷靜,理智,像是擬一份滴水不漏的商業契約,將彼此的關係框定在楚河漢界之內。
可他的目光,卻在看到這五條的末尾時,驟然凝固了。
因為在第五條的最後,又添了一句。
是第六條。
“六、保重身體。薑湯要趁熱喝。”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那冷靜的、理智的、隔著楚河漢界的五條契約,瞬間土崩瓦解,被這最後一句平淡如水的家常叮囑,衝擊得粉身碎骨。
保重身體。
薑湯要趁熱喝。
他握著信箋的手,猛然收緊。那薄薄的紙張,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死死地盯著那一行字,彷彿要將那每一個筆畫,都深深刻入自己的眼底,融入自己的血脈。
福伯在旁邊候了足足有半個時辰,書房裡靜得可怕。他眼看著先生的臉色從緊繃到鬆弛,又從鬆弛到震驚,最後歸於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失魂落魄的寂靜。
他終於忍不住,試探著喚了一聲:“先生?”
顧雲崢像是才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驚醒。他抬起頭,看向福伯,雙眼赤紅,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她記得。”
福伯愣住了:“先生?”
“她記得那碗薑湯。”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整個世界宣告。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言語。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信箋重新摺好,然後拉開西裝的衣襟,將信箋放入內袋,緊緊地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那夜,顧公館的書房燈火通明,一夜未熄。
福伯不放心,守在門外,隻聽見裡麵時而寂靜無聲,時而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一個時辰後,他終於按捺不住,以“添茶”為名,敲了敲門。
顧雲崢應了一聲。
福伯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當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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