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女兒想嫁
三月初一,惠風和暢。
連綿了數日的春雨終於停歇,天光大好,將沈家老宅的青瓦白牆洗得煥然一新。庭院裡,早春的花木經過雨水的滋潤,都爭先恐後地冒出了嫩綠的芽尖。
這一日,沈家大門緊閉,謝絕了一切訪客。
辰時三刻,一輛黑色的道奇轎車在巷口緩緩停下。車門開啟,走下來的卻隻有顧雲崢一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炭灰色的西裝,沒有佩戴任何多餘的飾品,連袖釦都是最簡單的銀質。他親自從後座上捧下一隻半人高的紫檀木匣子,匣身上雕著繁複的百鳥朝鳳紋,在晨光下泛著沉靜溫潤的光澤。
他沒有讓福伯跟隨,也沒有請任何德高望重的媒人,就這麼獨自一人,捧著匣子,一步一步,走完了那百步青石板路,來到了沈家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他抬手,用指節,在門上叩了三下。
不輕不重,沉穩而堅定。
沈家的正廳今日佈置得格外莊嚴肅穆。
上首並排擺著兩把太師椅,沈父沈墨軒與沈母林婉如端坐其上,皆是神情肅然。
廳堂正中,那架熟悉的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風靜靜佇立。屏風後,一個纖細的身影端坐不動,是沈清秋。她能聽見外麵的一切,外麵的人卻看不見她。
顧雲崢捧著那隻沉甸甸的紫檀匣子,被福伯引了進來。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廳堂中央,將匣子穩穩放在地上,然後對著上首的沈父沈母,深深地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沈先生,沈太太。”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回蕩在空曠的廳堂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沈父輕咳一聲,端起茶盞,卻沒有喝,隻緩緩開口:“顧先生不必多禮。今日登門,不知所為何事?”
這話是明知故問。
顧雲崢直起身,沒有回答,而是俯身,開啟了那隻紫檀匣子。
“今日雲崢前來,不為別事,隻為求娶沈家清秋小姐,為我顧雲崢之妻。”
他說著,從匣子中取出了第一層托盤。
托盤上,是一遝厚厚的產業契書。
“這是蘇州河邊半爿紗廠的契書。乃雲崢私產,未入商會賬目,年利約三萬大洋。以此為聘。”
沈母打算盤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她比誰都清楚,蘇州河邊的紗廠,寸土寸金,這半爿廠子,估值至少在二十萬大洋以上。這是真正的壓箱底的私產。
顧雲崢沒有看她的反應,又取出了第二層托盤。
托盤上,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一疊銀行本票,最上麵一張,是花旗銀行的抬頭。
“這是雲崢這些年來的全部積蓄,共計二十萬。今日悉數奉上,摺合白銀八萬兩。以此為聘。”
滿室寂然。沈父捏著茶杯蓋的手指,微微收緊。屏風後,那道身影也似乎凝滯了。
二十萬現大洋。這筆錢,足以買下法租界的一條街。他竟就這麼輕飄飄地,當著他們的麵,全部拿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在提親,這是在賭上全部身家。
然而,顧雲崢的動作沒有停。
他取出了匣子的第三層。
這一次,托盤上沒有價值連城的財物,隻有一把小小的、泛著黃銅光澤的鑰匙。
“這是我顧公館書房的鑰匙。”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視上首的二老,那目光裡,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赤誠,“我的書房,是我的禁地,從未有外人踏足。今日,將它交予沈家。以此為聘。”
三層聘禮,盡數呈上。
一層身外之物,一層立身之本,一層內心之城。
他將自己剖開,坦坦蕩蕩,毫無保留。
顧雲崢再次躬身,聲音比方纔更低,也更沉。
“沈先生,沈太太。我顧雲崢出身寒微,年少歷劫,手上曾染血汙,行事或有霸道之處,並非良配。”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一字一頓。
“惟三事可表。”
“其一,此生,絕不納妾。”
“其二,清秋小姐嫁入顧家,仍可辦她的夜校,行她的醫。她想做什麼,我顧雲崢便傾我所有,全力資助。”
“其三,他日,我若有負於她,今日所呈聘禮,連同我名下所有產業,盡數歸於沈家。我顧雲崢,凈身出戶,再不踏入上海半步。”
三句承諾,如三記重鎚,狠狠砸在沈家父母的心上。
不納妾,在這個時代,是何等奢侈的承諾。
許她自由,是對她人格與追求的最高尊重。
凈身出戶,是將自己的後路,親手斬斷。
沈父沉默了,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眼中的決絕,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許久,一直沉默的沈母終於開口了。她放下了手中的算盤,一雙精明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
“顧先生,你要我女兒嫁你,憑什麼?”
憑這些錢嗎?憑這些產業嗎?沈家雖不復往日榮光,卻也還不到賣女兒的地步。
顧雲崢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避。
他緩緩抬起眼,一字,一頓,字字鏗鏘。
“憑我這條命,以後是她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衣料窸窣聲,像是有人站起,卻又被生生抑製住。
滿室死寂。
沈父與沈母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半晌,沈父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放下茶盞,語氣複雜。
“顧先生,小女自幼嬌養,讀了幾本書,便不知天高地厚。商會中人多事雜,她……未必當得起商會主母這個位置。”
這是最後的試探,也是一個父親最後的擔憂。
顧雲崢卻搖了搖頭。
“她不必當商會主母。”
沈父一愣:“那她當什麼?”
顧雲崢的目光穿過廳堂,彷彿能看到屏風後那道身影。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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