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薑湯要趁熱喝
入春以來第一場雨,扯扯拉拉,下了整整三日都未曾停歇。
二月廿四的午後,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急切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道奇轎車的鐵皮車頂上,發出一陣緊過一陣的密集鼓點,敲得人心慌。
白師爺還是上了年紀前幾日又染了風寒,告了假。雲海商會積壓的賬冊便由沈清秋主動攬了過來。此刻她剛剛送完賬冊,正在歸家的途中。
車夫老周探頭看了一眼窗外,雨幕厚重得像是掛了一方灰色的簾子,連路都快要看不清了。他用力踩了踩剎車,車輪在積水中劃出一道長長的水痕,最終在離沈家巷口還有百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太太,雨太大了,車開不進去了。”老週迴頭,臉上滿是為難,“而且……咱們出來時沒帶雨具。”
翠喜掀開車窗簾一角,看著外麵瓢潑的大雨,也犯了愁:“這可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困在這兒吧。”
她咬了咬牙,作勢就要推門:“小姐,您和周叔在車裡等著,我跑回去取傘!”
“回來。”沈清秋清冷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製止了她的動作,“這麼大的雨,跑回去人就濕透了。等一等,興許雨勢會小些。”
翠喜隻好重新坐好,可那雨像是憋足了勁,沒有半點要停歇的意思。車廂裡一時陷入了沉默,隻聽得見雨點瘋狂敲打車窗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束刺眼的汽車大燈穿透雨幕,直直地照了過來。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在巷口停下,車型與線條,熟悉得讓人心頭一跳。
還不等翠喜看清車牌,那輛車的後門便被推開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下車,一把黑色的綢布大傘隨之撐開,傘麵極大,像一朵在雨中驟然盛開的黑色菌類。
是顧雲崢。
他似乎絲毫不在意這滂沱的大雨,撐著傘,不疾不徐地穿過積水的路麵,徑直走到了他們的車邊。
“叩、叩。”
骨節分明的指節,在車窗上輕輕敲了兩下。
車廂內的三個人,瞬間都屏住了呼吸。老周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翠喜則緊張地攥住了衣角。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車窗上,沉默了片刻,才伸手,將車窗的搖桿往下轉了半寸。
一道窄窄的縫隙露了出來。
夾雜著濕氣的冷風混著斜斜的雨絲,立刻就鑽了進來,幾縷雨水瞬間沾濕了她鬢邊的碎發,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顧雲崢就站在雨裡,隔著那道縫隙看著她。
那把巨大的黑傘明顯地朝著車窗的方向傾斜過來,將車窗這一小方天地遮得嚴嚴實實。雨水順著傾斜的傘骨滑落,而他自己的右邊大半個肩頭,卻完全暴露在雨幕之下,深色的西裝布料很快被洇濕,顏色變得更深,像一片濃稠的墨。
他的聲音穿過雨聲,低沉而清晰。
“順路。”
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絲毫的客套。
沈清秋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肩頭,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引擎都未熄火的黑色轎車,沉默了更久。
她沒有去戳穿這個拙劣的藉口,隻是伸手,推開了車門。
她下了車,站在他的傘下。
他將手中的傘柄遞給了她。
沈清秋接了過來。雨聲實在太大了,滂沱如注,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沒。
她撐著傘,他站在她身側,依舊淋著雨。那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髮滑落,沿著挺直的鼻樑,再劃過線條分明的下頜。
她默默地往前半步,將手中的傘,朝他的方向又挪了寸許,將兩人都穩穩地護在了傘下。
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又如此大膽。
顧雲崢的身子微微一僵,他低下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她。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飄忽。
“顧先生,你濕透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單音。
“嗯。”
她又說:“會著涼。”
他依舊隻用一個字回答。
“嗯。”
她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下次……”
“下次還來。”
他忽然開口,打斷了她未盡的話。四個字,擲地有聲,不帶任何猶豫,像一句不容置疑的宣告。
沈清秋撐傘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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