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你呢,誰來醫你
二月中,春雨連綿。
顧公館派人送來一筐新筍,用浸了水的青布蓋著,剝開一根,筍肉又白又嫩,掐得出水來。
趙媽在廚房裡見了,不住地贊:“哎喲,這可是好東西!這個時節的春筍,最是金貴不過。”
翠喜在一旁與有榮焉地補充:“福伯差人傳話,說這是浙西天目山的筍,為了保個新鮮,是連夜走了水路運來的,船上鋪滿了冰塊,沿途的關卡都提前打點好了。”
趙媽聽得咋舌:“這麼大陣仗,就為了一筐筍?”
翠喜與她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這點心思,怕不是沖著筍來的。
當晚,這筐金貴的春筍被趙媽用最簡單的法子炮製——一半與鹹肉、鮮肉同燉,煨出一鍋濃白的醃篤鮮;另一半切了絲,配著香菇清炒,圖個清爽本味。
沈父喝了一口湯,鮮得眉毛都舒展開了。沈母卻沒什麼胃口,隻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
夜深了,更深漏盡。沈清秋照例給母親送去一盞安神茶。
林婉如靠在引枕上,手裡捧著一本賬冊,卻沒有翻動。燭火下,她的眉心微蹙,似有化不開的心事。
沈清秋將茶盞放到她手邊,輕聲道:“娘,夜深了,該歇著了。”
林婉如“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女兒臉上,細細端詳。她接過茶盞,溫熱的杯壁暖著微涼的指尖,她忽然開口,像是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
“顧雲崢那孩子,今日派人送了一筐春筍來。”
沈清秋垂下眼眸,替她整理好被角:“時令鮮物,也是禮數。”
“禮數?”林婉如看她一眼,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爹說,那筍是浙西產的,這個季節能運到上海,要連夜走水路,船要快,艙要冷,沿途大大小小十幾個關卡都得提前打點妥當。這可不是尋常的禮數。”
沈清秋沉默不語,隻是將床邊的燭火剪得更亮一些。
林婉如撥弄著茶盞的蓋子,杯蓋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抬起眼,直直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清秋,娘問你一句話。”
沈清秋抬眸,迎上母親的目光。
“你對他,究竟是什麼心思?”
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將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背後的牆壁上,拉長,又縮短。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婉如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那盞安神茶都快要失了溫度。
她才終於聽見女兒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怕驚動了什麼。
“娘,女兒不知道。”
林婉如嘆了口氣,長長地,帶著一絲瞭然,也帶著一絲心疼。她放下茶盞,握住了女兒微涼的手。
“不知道,就是有了。”
沈清秋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怔住了。
林婉如收攏手指,將女兒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像是要傳遞給她一點力量。
“娘不是攔你。你讀了二十年書,知書明理,有自己的主意。娘隻是怕……”她頓了頓,目光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你這二十年書,不是為了去嫁給一個讓你‘不知道’的人。”
一個答案清晰篤定的人,尚且要在人世風雨中掙紮。一個連自己心意都“不知道”的答案,又如何在將來那莫測的命運裡站穩腳跟?
沈清秋反手握住母親的手,力道之大,讓指節都泛起了白色。
她知道母親在怕什麼。她怕的不是顧雲崢的家世,不是他手上的血腥,而是怕自己的女兒,在這樣一段關係裡,迷失了自己,看不清前路,也守不住本心。
良久,久到林婉如以為她哭了,卻聽見她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說了一件毫不相乾的事。
“娘,他送我那些醫書,扉頁都是空的。”
林婉如:“嗯?”
沈清秋:“他自己在扉頁上寫了字,又用小刀一點一點颳去了。”
林婉如愣住了。
沈清秋垂下眼眸,聲音低得像在夢囈:“我對著光看了很久。颳得不幹凈,還剩下幾個字的痕跡。”
“什麼字?”林婉如追問。
沈清秋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那幾個字彷彿有千斤重,讓她幾乎說不出口。
“……‘願天下無疾’。”
臥房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微不可聞的雨聲,和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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