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沒說請我
二月初八,春寒料峭。
一輛黑色的道奇轎車,在沈家巷口停下。車門開啟,浙江商會的會長周茂山親自扶著車門下來。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馬褂,臉上堆著謙卑的笑,與那日文會上趾高氣揚的模樣,判若兩人。
緊接著,他的隨從從後車廂裡,一趟又一趟地往外搬東西。
描金的禮盒,朱漆的木箱,一時間竟在沈家門口堆起了一座小山。
福伯在門房裡看得分明,嘴角撇了撇,沒動。他慢悠悠地喝完半盞茶,才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門口,像是纔看到周茂山一行人。
“喲,這不是周會長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福伯的聲音不鹹不淡。
周茂山連忙拱手,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福管家,不敢當,不敢當。周某今日,是特地來府上給沈翰林和沈小姐賠罪的。”
福伯掃了一眼那堆禮物:“會長客氣了,賠罪哪裡用得著這麼大的陣仗。”
說著,便轉身往裡走:“會長請吧,老爺太太都在廳裡候著了。”
周茂山跟在後麵,不住地用手帕擦著額角的汗,心裡七上八下。
沈家的廳堂今日有些不同尋常。
主位上,隻設了一把太師椅。沈父沈墨軒端坐其上,一身石青色的暗紋長衫,麵無表情,手裡捧著一隻青花瓷茶盞。茶是熱的,他卻一口未飲,隻是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撇著浮沫。
那動作不快,卻像敲在人心上。
廳堂正中,立著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雕花屏風,將內外隔開。屏風後,影影綽綽能看到一個婦人的身影。
周茂山剛踏進廳堂,那屏風後便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聲響。
“劈、啪、劈、啪……”
是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卻像寺廟裡催命的鐘,敲得周茂山心頭髮緊,腿肚子發軟。
他定了定神,走到廳堂中央,對著主位的沈父深深一揖。
“沈翰林,周某今日登門,是為前幾日在府上文會的失禮之舉,向您和沈小姐鄭重致歉。”
沈父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撇著他的茶沫,淡淡道:“周會長貴人事忙,何必為小女一時失言,專程跑這一趟。年輕人切磋茶藝,有輸有贏,當不得真。”
這話聽似寬慰,實則字字誅心。
“一時失言”四個字,直接將沈清秋那番有理有據的駁斥,輕飄飄地定性為“小女孩不懂事”,更顯得他周茂山一個大男人,連個小女孩的“失言”都計較,心胸何其狹隘。
周茂山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浸濕了內衫的衣領。
“沈翰林言重了,是周某有眼不識泰山,班門弄斧,冒犯了沈小姐。這是周某備下的一點薄禮,還望沈翰林和沈小姐笑納。”
他拍了拍手,隨從立刻將禮單呈上。
福伯接過,高聲唱喏,那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裡回蕩,帶著一絲嘲弄的意味。
“吉林上等人蔘四支!”
“蘇州雲錦四匹!”
“歙縣龍尾老坑端硯兩方!”
“徽州胡開文墨莊湖筆十盒!”
樣樣都是珍品,件件都價值不菲。
沈父聽完,依舊是那副神情,手裡的茶盞穩穩噹噹,連浮沫都沒有晃動分毫。
“周會長太客氣了。沈家是書香門第,不是開藥鋪綢緞莊的,擔不起這樣的大禮。”
這是明著拒絕了。
周茂山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屏風後的算盤聲,還在繼續。
“劈、啪、劈、啪……”
每一聲,都像一記重鎚,砸在他的神經上。他隻覺得口乾舌燥,雙腿發軟,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要是過不去,不隻是他周茂山,整個浙江商會在上海灘,以後都別想好過。那位顧先生,可以給他生意做,也同樣可以讓他沒生意做。
想到這裡,他心一橫,牙一咬,終於撐不住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撩起馬褂前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主位行了個大禮,隨即起身,彎腰九十度,來了個長揖,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沈翰林!沈小姐那日所言句句在理,是周某心胸狹隘,當眾失儀!今日特來謝罪,還望沈小姐大人大量,給周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這一揖,揖得極深,也極久。
整個廳堂裡,針落可聞。
就在這時,那催命似的算盤聲,戛然而止。
屏風後,一個清亮柔和的聲音傳了出來,不疾不徐,像山澗清泉,瞬間沖淡了滿室的緊張。
“周會長言重了。”
是沈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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