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茶涼了，去添水
二月初，年味未散，雲海商會的賬房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沈清秋年後首次踏入這裡。她因白師爺前段時間告了風寒，主動過來看看積壓的賬目。
推開那扇沉重的柚木門的剎那，她的腳步微微頓住。
不過半月未至，這裡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不再是原來那張擁擠著各式賬冊的舊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嶄新的紫檀木書案，就安放在靠窗最明亮的位置。案上，一隻青瓷瓶裡供著幾枝猶自盛放的臘梅，暗香浮動。她慣坐的那把椅子裡，不知何時鋪上了一方厚厚的白狐絨毯，觸手生溫。
最讓她目光停駐的，是書案一角靜靜放著的一枚銅製手爐。
小巧，玲瓏，爐蓋上是她熟悉的纏枝蓮紋。
與她家中那枚，顧雲崢雪夜所贈的那枚，一模一樣。
白師爺不知何時已迎了上來，手裡親自捧著一杯茶，恭敬地遞到她麵前。
“太太，您喝茶。”
沈清秋的目光從手爐上移開，落在那隻茶盞上。甜白釉，薄胎，細膩如凝脂，正是她在家中慣用的那一套。
她心中似有驚濤掠過，麵上卻依舊是一片靜水深流。她沒有說話，隻是接過茶盞，在案前坐下。白師爺替她將最新的賬冊鋪開，便躬身侍立一旁，神色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恭謹與忐忑。
沈清秋垂下眼簾，翻開了賬冊。
她看得極慢，極細。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像在撫過一排排琴鍵。整個賬房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一個時辰，悄然而過。
她擱下筆。
白師爺幾乎是立刻趨步上前，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太太，可是賬目有何不妥？”
沈清秋抬眸，目光清澈如洗。
“白先生，賬對上了。”
白師爺重重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都矮了半寸。
然而，沈清秋的話並沒有說完。
“但有一筆賬，不該入在損耗項下。”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賬冊上輕輕一點，點在一行不起眼的數字上。
白師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清秋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這是你每月匯往德國的醫藥費。”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說過，這筆賬，一筆勾銷。”
“撲通”一聲。
白師爺雙膝一軟，直直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已是全然的哽咽。
“小姐……老朽……我……”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隻厚厚的信封，雙手高高舉過頭頂：“這是……這是我這些年的全部積蓄。藥費的事，小姐替我周全，我……我不能當做無事發生！”
沈清秋沒有去接那隻信封，她甚至沒有看上一眼。她隻是問：“令郎病情如何？”
白師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瞬間泛紅。
“上月……上月來了信，說、說景行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德國大夫說，再治一年，或可痊癒！”
沈清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就繼續治。”
她將那本賬冊輕輕合上，“這筆錢你留著。令郎日後學成歸國，成家立業，處處都要用錢。”
白師爺伏在地上，已是泣不成聲：“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
“這不是我的恩典。”
沈清秋翻開一本新的賬冊，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顧先生每月從他的私賬裡撥給你的那筆錢，叫‘功勛撫恤’。”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白師爺身上。
“你當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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