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年安樂
新春文會那一盞石破天驚的宋代點茶,餘韻悠長,三日未散。
像一顆石子投入上海社交圈這潭深水,激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
這三天,沈家的門庭幾乎要被踏破了。
福伯在門房裡忙得腳不沾地,手裡的拜帖收了厚厚一遝,足有十七封。開啟一看,名目出奇地一致——“久仰沈小姐茶藝,欲登門請教。”
來的都是各家公館的太太、小姐,有些是真心好奇,有些是想來探探風聲,更有甚者,是想藉機與沈家攀上關係,好進一步夠到那位手眼通天的顧先生。
沈母林婉如坐在正堂,聽著福伯的回報,撥弄算盤的手指不快不慢。她頭也未抬,隻淡淡吩咐:“帖子都收下,人一概不見。回禮也不必了,就說清秋近日偶感風寒,需靜養。”
福伯心領神會,連連應下。
翠喜在一旁看得分明,小姐這幾天精神好得很,每日在書房裡看醫書看得入神,哪裡有半分風寒的影子。太太這是嫌那些人吵,懶得應酬。
這股熱鬧的風,很快也穿過半個上海,吹進了顧公館的書房。
福伯每日往返兩趟,一趟送年禮的謝禮,一趟專程回報沈家的動向。
“先生,今日又有三家公館遞了帖子。城西李參議的太太,財政局王科長的千金,還有法租界商會趙董家的三小姐……”
顧雲崢正低頭批閱一份碼頭貨運的加急檔案,聞言,握著派克鋼筆的手微微一頓。
那黑色的墨水,便在雪白的紙上,無聲地洇開半寸,像一滴濃得化不開的夜。
他擱下筆,將那份檔案推到一旁,抬起眼,目光裡看不出情緒。
“周茂山那邊,有回話嗎?”
福伯立刻躬身:“回了。老奴今早派人去問過,周府的管家說,他們會長這幾日咳疾發作,痰中帶血,正在家中靜養,閉門謝客。”
顧雲崢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咳疾?我看是心病。”
他沉吟片刻,伸手從另一摞檔案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隨手扔在桌上。
“福伯。”
“老奴在。”
“把他去年遞上來那筆南洋橡膠的生意批了。”
福伯愕然抬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先生,這……周會長他當眾刁難太太,您還要把這麼大的生意給他做?”
這筆生意,利潤豐厚,商會裡不知多少人眼紅盯著。周茂山求了一年,顧雲崢始終壓著沒批。福伯以為,經此一事,這筆生意周茂山是徹底沒指望了。
顧雲崢十指交叉,閑適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卻深不見底。
“他當眾丟了臉,商會裡那幫老東西,現在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我怎麼‘報復’他,怎麼給太太出這口氣。”
他垂下眼眸,聲音低沉下來,像是說給福伯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偏不。這口氣,不出在明麵上。”
“這筆生意批下去,他周茂山欠沈家一個天大的人情,也替我顧雲崢在商會掙回一份‘公私分明’的臉麵。”
福伯怔住了,他跟了顧家兩代主人,自以為看慣了權謀手段,此刻卻隻覺得後背發涼。殺人誅心,莫過於此。不報復,比報復更狠。這不僅僅是讓他怕,更是讓他服,讓他一輩子都得記著這份“恩情”,再也生不出半點作對的心思。
他怔忪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先生……高明。”
顧雲崢沒有回答,隻是將目光轉向窗外。窗外是陰沉的天,他的視線卻彷彿能穿透層層疊疊的屋瓦,望向沈家的方向。
那份關於南洋橡膠生意的批文,當日下午就由福伯親自送出了顧公館。
周茂山的府邸裡,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他確實病了,不是裝的。那日在沈家丟了天大的麵子,回來便急火攻心,真的咳出了血。
聽聞顧公館的福管家親自登門,他幾乎是掙紮著從病榻上爬起來,由管家攙扶著,親自迎到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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