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蘇打水瓶,指節泛白,眼眶裏那汪水晃了晃,差點又要溢位來。
他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帶點戾氣的室友要說什麽,但他本能地害怕——怕他說“我不想要你這樣的室友,你回家去”,怕他說“你能不能別哭,你這樣很煩”。
顧淮淵看著他驟然緊繃的肩膀,頓了頓,還是沒繼續往下說。
就在這時,門口適時地傳來陸燃的敲門聲,還有他刻意放輕了但依然活力十足的聲音:“那個……顧淮淵,亦安?你們聊完了沒?林沫切了水果,要不要出來一起吃?”
顧淮淵的目光從簡亦安臉上移開,應了一聲:“知道了,馬上。”
他回過頭,看著簡亦安,語氣比剛才更緩:“我們出去吃水果,晚上的事晚上再說就好,不是什麽大事。”
晚上的事晚上再說。
這句話落在簡亦安耳朵裏,自動翻譯成“晚上還要接著訓我”。他鼻子一酸,但硬生生憋住了,低著頭跟在顧淮淵身後走出臥室。
顧淮淵明明也沒有訓他,可簡亦安僅僅隻是看著麵前比自己高一大截的人,就自動腦補出被凶的場景。
客廳裏,陸燃正盤腿吊兒郎當坐在沙發上,端著個果盤往嘴裏塞芒果塊。看見兩人出來,林沫踢了陸燃一腳,陸燃立刻放下腿,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亦安,要不要坐我這兒!”
簡亦安走過去,在陸燃身邊坐下。他下意識往陸燃那邊靠了靠,但也沒敢靠得太近,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裏,小小一隻。
他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陸燃好高,林沫好高,顧淮淵也好高,除去林沫在一米八二左右,其他兩人都在一米八六以上。
陸燃坐著都比自己高半頭,林沫那兩條腿從沙發扶手邊伸出來,又長又直。顧淮淵就更不用說了,他往單人沙發扶手上一靠,像在拍VOGUE雜誌。
簡亦安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米七五。
於是悶悶地縮排沙發裏。
他攥了攥衣角,不知道為什麽,覺得自己更小了。
“來,亦安。”林沫把果盤往他這邊推了推,聲音溫溫柔柔的,“這個甜,我挑的。”
陸燃在旁邊啃著芒果,含糊不清地說:“對了,剛才我們兩個商量了一下,今晚要不要出去吃?就當給亦安接風!我開車,去咱上學期常去的那個店。”
“你開車不穩,太快了,還是我來吧。”林沫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看向陸燃。
簡亦安嚼西瓜的動作頓住。
什麽叫上學期?他們三個早就認識了嗎。
嘴裏的西瓜突然變得很難嚥下去。
“你要去嗎,亦安?”顧淮淵開口詢問。
簡亦安直直地發著愣,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沒被告知和三個早就認識的學長分配在一起。
簡亦安就這樣呆愣著,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是微微打著寒顫。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皮球一樣,永遠也融入不了這個宿舍。
“亦安是不是累了”林沫看得出此時亦安心情並不愉悅,“過幾天吧。”
陸燃想了想,點點頭:“也是,那改天。”
簡亦安攥著西瓜皮的手鬆了鬆。他站了起來,組織半天語言才得以問了一句,“你們不是大一,那為什麽我會在這?”
簡亦安攥著那塊已經捏得變形的西瓜皮,站在客廳中央,眼眶裏的水汽又開始聚集。
他問出那句話之後,客廳靜了幾秒,靠在沙發扶手上的顧淮淵微微抬了抬眼。
“亦安,”陸燃先把芒果嚥下去,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怎麽,你不知道呀?”
簡亦安搖頭。他確實不知道。哥哥隻告訴他宿舍號、發了課表和一些入學須知,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光顧著害怕了,害怕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林沫很會安慰人:“亦安,你先別急。我們三個確實是大二的,金融係和臨床醫學係。這棟樓是混合住宿,新生和老生混住,很正常。”
林沫有在說謊,新生老生混住的情況隻有幾例。
很正常嗎?
簡亦安垂著眼睛,盯著自己鞋尖。他覺得一點都不正常。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塞錯籠子的兔子,四周全是陌生的氣味、陌生的影子,每一個都比他大,比他高,比他遊刃有餘。
眼淚又開始往上湧。
他拚命憋著,憋得眼眶發酸,鼻尖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肩膀卻不受控製地輕輕抖起來。
“哎,別哭別哭!”陸燃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抽紙巾,“亦安,真的沒什麽的!我們三個雖然大二,但也就比你大一兩歲!我十九,林沫十九,顧淮淵二十,他gap了一年。”
林沫聲音很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亦安,我們不會因為你大一就怎麽樣的。你哥哥有提前聯係過我們……”
簡亦安猛地抬頭,眼睛裏那汪水晃了晃,差點潑出來。
哥哥聯係過他們?
“不是,你別誤會!”陸燃趕緊擺手,“就是簡單說了說你有點認生,身體也不是特別好,讓我們多關照一下。真的就這些!你哥特別緊張你,我們都看出來了。”
簡亦安沒說話,但眼淚終於沒憋住,一顆一顆往下滾。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是因為被瞞著?還是因為太丟人了——站在三個陌生的學長麵前,一句話都說不利索,隻知道掉眼淚。
太沒用了。
他恨透了自己這個樣子。
一直沒怎麽開口的顧淮淵實在不願麵前的學弟傷心流淚下去,懷疑再哭下去,眼睛會痛到睜不開,於是從沙發扶手上直起身,走了過來。
顧淮淵停在他麵前,低頭看簡亦安。
那雙眼睛的瞳仁是極深的黑,像看不見底的潭水。但此刻那裏麵沒有簡亦安想象中的不耐煩或嫌棄,隻有極淡的柔和。
此刻的顧淮淵並不知道自己眼中為何會夾雜著一縷心疼。
“亦安。”顧淮淵開口,“你哥哥確實和我們通過電話,他隻是擔心你而已,僅此而已。”
不隻是他,包括林沫和陸燃,在得到上麵領導的詢問和簡書衍的聯係時,第一反應都是“恐怕要來一個把宿舍弄得一團糟,氣勢逼人的麻煩小孩”。
三人家境殷實成績優異,抵不住領導的再三要求,本著不想再過多為此事糾纏的心理應了下來,估摸著這位新室友自己鬧累了就會申請離開。
可直到怯生生的簡亦安出現在三人麵前,他們才意識到,簡書衍說的是真的,所謂的“怕生、淚失禁甚至於心髒不好”看起來都是真的。
陸燃反應最快,從簡亦安探出腦袋進門的那時起,他就將原本的計劃“冷淡對待”拋之腦後,並為自己的揣摩之心而愧疚。
顧淮淵又對著簡亦安安撫了幾句,見他平靜下來,能聽進東西去,才接著說。
“——這學校每個宿舍的寢室長都是選拔出來的,有一定的話語權和責任。”
簡亦安愣住了,連該說點什麽都忘了。
陸燃在旁邊撓撓頭,難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大一當了幾天就因為犯錯被卸任了。林沫當過半年。顧淮淵他現在就是寢室長,之前是樓長。”
這所學校中外合辦,管理模式和國內普通大學不太一樣。老師們不插手管理,但又不能完全放任學生們鬧,於是給予了每個寢室的寢室長輔助管理的許可權。
日常紀律、室友之間的惡劣矛盾、遲到早退這些,寢室長可以直接處理。校方說的直接處理,其實就是讓寢室長耐心勸說,實在不聽就直接扣學分,扣太多學分會影響畢業以及申請讀碩博的機會。
簡亦安不太懂這些的意思,但本能地覺得有點害怕。
簡亦安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哥哥知道?”
“不清楚。”
簡亦安低下頭,哥哥肯定是知道的吧。
“你哥說,”顧淮淵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身體不太好,心髒有時候會不舒服,容易緊張。陸燃和林沫是醫學生,突發情況可以及時處理。”
陸燃在旁邊瘋狂點頭:“對,我急救證都考了!林沫更厲害,他爸是三甲醫院心內科主任,他從小在醫院泡大的!”
簡亦安沒說話,但眼淚流得更凶了。
不是難過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後背的哭。
他攥著那塊已經捏爛的西瓜皮,指節泛白,肩膀抖得像風裏的葉子。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大手輕輕落在自己後腦勺上。
顧淮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低沉,但比剛才更緩:“別哭了。以後我照顧你。”
簡亦安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顧淮淵的臉。
簡亦安吸了吸鼻子,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顧淮淵問。
簡亦安也不知道對不起什麽。
他說不出來,隻是又低下頭。
顧淮淵沒再追問,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然後收回手:“把西瓜放下,去洗把臉。等會兒有些事要和你說。”
簡亦安心裏一緊。
什麽事?
陸燃在旁邊插嘴:“哎呀顧淮淵你別嚇他!亦安,沒事的,就是寢室長慣例,給新室友講講規矩。走走過場而已,你別緊張。”
林沫也笑:“對,普通條例,沒什麽。”
簡亦安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去衛生間洗手洗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眼眶裏還汪著水,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又狼狽又傻。
他用涼水拍了拍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可心跳還是快。
等他回到客廳,三個人已經把客廳收拾好了。
顧淮淵手裏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什麽表格。
“亦安,來。”陸燃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簡亦安走過去,在陸燃和顧淮淵中間坐下。沙發很軟,但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顧淮淵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東西放在茶幾上,推到簡亦安麵前。
那是一份《宿舍管理條例》。
簡亦安要伸手拿,顧淮淵卻突然摁住了他的手背,簡亦安嚇了一跳,把手抽回去。顧淮淵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個條例是學校給的,我給你講講就好,沒有多少。宿舍門禁是晚上十一點,超過這個時間回來要報備。第二天有課的情況下,晚上十二點之後不允許大聲喊叫。然後公共區域輪流打掃,值日表我回頭發群裏。最後一條——”
顧淮淵扭頭看著旁邊渾身僵硬的簡亦安,柔聲繼續說:“我知道現在是大學,但課最好還是不要缺,不能遲到,有事提前向老師請假,可以嗎?A大畢業要求很高,不希望你後期壓力太大。”
簡亦安的睫毛顫了顫。
“這幾點是整個A大通用的規矩,倘若總違反,就得扣學分…亦安,還有一條,是我個人的要求。”
簡亦安攥緊了衣角,是什麽要求……
“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說。說不清楚可以慢慢說,可以用手機打字,可以讓我們任何人幫你。”顧淮淵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他,“但不能瞞著,不能一個人硬扛。”
簡亦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知道你怕生。”顧淮淵說,“但你既然住進來了,就是我們三個的弟弟。弟弟有事,哥哥們不能不管。所以——”
他微微前傾,聲音低了一點:“有事就說,難過時不需要憋著,記住了嗎?”
簡亦安看著他,眼眶又開始發酸。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隻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
顧淮淵看了他兩秒,收回目光,靠回沙發扶手上:“行了,就這些,玩去吧。”
陸燃立刻活泛起來,不過沒人理他。
簡亦安低頭拿起來那張條例看。
條例不長,就一頁A4紙,列印得整整齊齊。他一行一行看過去:
保持宿舍衛生可以有效預防疾病;尊重室友,不得打擾他人休息;吸煙請去戶外,陽台也不可以。
都是很正常,不嚴格的規定。簡亦安看到最後,也沒看出什麽特別的。
於是他一聲不吭地將A4紙折疊好,放進褲兜,心裏想的是——隻要自己注意一點就不會違紀。
簡亦安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客廳裏的三人,都沒再看自己,於是他如蒙大赦,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偷偷回頭看了顧淮淵一眼。
顧淮淵正低頭發訊息,側臉的線條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沒那麽鋒利了。
簡亦安的嘴唇動了動,小心地推門進了臥室,又把臥室門小心地關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臥室裏很安靜,有一股濃鬱的香草香,聞起來倒是清冷溫柔。簡亦安眼很尖,結合在顧淮淵身上聞到的相同氣息,很快便在床頭櫃上看到了屬於顧淮淵的香水——阿蒂仙冥府之路,聽說裏麵的成分有琥珀和焚香。
簡亦安對著那瓶香水發了會呆,他喜歡這種新奇的,帶有東方味道的氣味。
簡書衍衣帽間裏一排香水,大都是湯姆·福特烏木沉香,或是馥馬爾不羈香根草這樣子的,簡亦安聞慣了哥哥身上的成熟野性的味道,猛然接收到新的味道,倒也蠻喜歡。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冰涼的玻璃瓶,然後趕緊把手縮回來,探頭探腦地看向門口。
簡亦安還是溜達回到了自己那張空床邊,看著三個行李箱,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他蹲下來,先開啟最小的那個。
他把這箱子裏所有東西都拿出來,擺在床頭櫃上,兩隻塑封起來的拖鞋竟然也被堆在那上麵。
第二個箱子裏麵是數十件不同場合穿的衣服,家裏阿姨叮囑過,髒了的週末拿回去就好,要用特殊方式洗,這些牌子的衣服水洗了就不好穿了。
他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衣櫃裏——衣櫃已經被顧淮淵收拾出一半空間,空蕩蕩的,等著他放東西。
第三個箱子最大,也最沉。
簡亦安拉開拉鏈,又要開始掉眼淚。
最上麵是自己的拍立得冊子,裏麵有他和他心中最重要的幾個人,幾隻動物的合照。
再往下就是藥盒,維生素、護心藥都有,每一格上都貼著標簽,簡書衍親自裝的貼的。
興許是覺得簡亦安在學校會不認真吃裏程藥,他寫了一張字條,“亦安如果不認真吃藥或者把藥扔掉,我會知道,亦安會手痛(−_−#)”
簡亦安看著字條,頓時斂了下表情。
最底下就是他從小蓋到大的那條毯子,洗得發白,軟軟的,簡書衍曾無數次慶幸不到十歲的自己當初給亦安選了一條小羊駝絨的毯子。倘若選了兔絨或是長絨棉的材質,那毯子堅持不到五年就不能再用,弟弟知道了會哭成什麽樣子。
簡亦安抱著那條毯子,蹲在那兒,眼眶發酸。他記得來之前簡書衍不許他帶來這些,“簡亦安,你隻是每週去上五天課,不是再也不回來,照片毯子PS5抓緊放回房間,不許拿去。”
簡亦安當時氣得跺腳,對天發誓再也不理哥哥,可他忘了,簡書衍就是他的天呀。
蹲了好久,直到腿都有點麻了,他才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枕頭邊。
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顧淮淵的那半邊整齊得像樣板間。自己的這半邊,東西攤了一床,還沒來得及收拾完。
他有點不好意思,趕緊又站起來,把行李箱合上推到牆角。
簡亦安在房間待了太久,久到顧淮淵在門口輕輕詢問,“亦安,不舒服嗎?”,沒得到回答,顧淮淵還是進了門。
房間這一半亂得下不去腳,被子床單在床上扔成一團,床頭櫃和桌子上堆著高高的一摞東西,飄著懶散氣息。
簡亦安立馬站起來,手緊緊貼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寢室長,我還沒收拾完的。”
顧淮淵沒說什麽,不是沒收拾完,是不會收拾吧。他讓簡亦安去書桌前坐會兒,彎腰替他鋪平床單,把散落的東西一一歸位。
簡亦安不好意思坐,就那麽乖乖站著,卻也插不進顧淮淵利落的動作中。當顧淮淵把床頭櫃上的拖鞋拿起來,帶點疑惑地看看又放回地麵上時,簡亦安臉蛋爆紅起來。
等一切都整整齊齊,簡亦安才憋出一句細弱的話:“謝謝……抱歉打擾到寢室長。”
顧淮淵抬手輕輕揪掉簡亦安頭發上的一撮羽毛,“不必。”他低頭看簡亦安,“很喜歡叫我寢室長嗎,亦安?叫我名字就行,外麵那兩位,也直接叫大名。”
簡亦安“嗯”了一聲,等著顧淮淵離開,可顧淮淵走了兩步,緩緩坐到了椅子上。
簡亦安離開也不是,愣著也不是,於是伸手把床單掀起一塊兒來,又仔細鋪平。要重複進行第三遍時,顧淮淵笑了,“在練習鋪床單?”
簡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