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多,陸燃和林沫先後去洗漱,客廳裏漸漸安靜下來。
簡亦安是低精力人,今天說了很多話,做了很多事,聽了很多要求,其實已經很累了。可他依舊一直磨蹭到最後一刻,纔不得不跟著顧淮淵進了那間臥室。
兩張床,中間一個床頭櫃。顧淮淵那邊的床頭燈開著,暖黃色的光暈染出一小片溫暖。他坐在床邊,膝上型電腦放在腿上,不知道在看什麽。
簡亦安站在門口,聞著淡香,卻躊躇著不願意進去。
顧淮淵抬頭看他,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床頭櫃上的某處,顧淮淵也看向那裏,是一瓶自己隨手拿來用的香水:“進來睡,亦安。”
簡亦安抿了抿唇,走進去,輕輕帶上門。他在自己那張床邊站著,不知道該幹什麽。
“洗漱了嗎?”顧淮淵問。
簡亦安點點頭。
“那就睡覺,記得看課表。”
簡亦安聞言乖乖點頭,開啟手機,看了一眼課表——週一上午,8:00-9:35,微觀經濟學。
他不情願地咬了咬嘴唇。
顧淮淵看著他:“怎麽了?”
“沒事。”簡亦安小聲說,把手機收起來。
顧淮淵沒追問,隻是說:“睡吧,不舒服叫我。”
簡亦安點點頭,開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他從衣櫃裏翻出睡衣抱在懷裏,猶豫了一下,後悔自己沒去洗手間換好再過來。他背對著顧淮淵坐在床上,掀起衣角想脫卻不好意思。
怕耽擱時間太久,簡亦安蹙著眉想了半天還是把薄薄的冰島雁鴨絨被披在身上,快速地搗鼓著脫衣服。上衣脫光時被子滑了下去,簡亦安一手抓被子往上拎,另一隻手把睡衣往頭上套,顧淮淵側側頭,看到半截雪白滑嫩的後背,又若無其事把頭轉開。
終於換好睡衣,簡亦安鑽進被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半張臉。
顧淮淵那邊的床頭燈還亮著,他靠在床頭,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偶爾看看旁邊床上的蠶寶寶似的簡亦安,判斷一下溫度,還是去取了遙控器把空調調低兩度。
簡亦安背對著他,麵朝牆壁,一動不動。
可他根本睡不著。眼眶酸酸的。
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就容易胡思亂想…簡亦安想拿出手機看會電影,但又想到耳機不在枕邊,隻好作罷。
越想越多,越想遇到難以入眠,閉著眼睛彷彿能想出一本名為“厄運將至”的小說。簡亦安把臉埋進枕頭裏,咬著嘴唇,拚命忍著。可眼淚還是孜孜不倦地流出來。
一滴,兩滴,然後越來越多。枕頭洇濕了一小片,他不敢出聲,隻能拚命忍著,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知道顧淮淵有沒有聽見,反正是不敢回頭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然後有腳步聲走近。
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
簡亦安僵住了。
“簡亦安。”顧淮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壓得很低,很輕,“睡不著?”
簡亦安沒動,也沒出聲。
他知道顧淮淵一定是看見了——他抖得太厲害了。
沉默了幾秒,顧淮淵輕輕把手落在他的被子上,隔著被子,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沒說不許哭,不要憋著,會呼吸不暢。”顧淮淵說,“哭出來就好。”
簡亦安繃著的肩膀慢慢垮掉。
他把臉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厲害,嗚咽聲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
顧淮淵沒再說話,隻是坐在他床邊,一隻手隔著被子,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不知道過了多久,簡亦安的哭聲漸漸小了,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他哭累了,顧淮淵哄睡的方式讓他很舒服,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意識開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簡亦安很輕很輕的呢喃了一句,“剛剛夢到哥哥生了病不要我了,所以我才哭。”說完就沉沉睡去。
那隻手在簡亦安的後背上停了很久,又拍了會兒才移開,腳步聲遠去,床頭燈的光暈消失了,房間裏陷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簡亦安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
“亦安?亦安,起床了。”是陸燃的聲音,壓低了,但依然活力十足,“再不起來早八要遲到了。”顧淮淵有事,七點出門前叮囑了陸燃和林沫,讓他們過半個小時再叫簡亦安起床,“他昨晚睡得晚,讓他能多睡會兒就多睡會。”
陸燃聽著顧淮淵的囑咐連連咂舌,“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貼心…”
簡亦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陸燃站在床邊,彎著腰看他。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有點刺眼。
幾點了?
他還沒完全清醒,腦子鈍鈍的,眼皮也沉。
“亦安?”陸燃又叫了一聲。
簡亦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含糊不清地說:“……我今天上午……沒課……”
聲音悶在被子裏,含含糊糊的。
陸燃愣了愣:“沒課?不對啊,你不是金融一班的嗎?我怎麽記得我列表裏的學弟說——”
“沒課……”簡亦安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小,已經沒有力氣繼續說下去,“真的沒課……我再睡一會兒……”
陸燃還想說什麽,身後傳來林沫的聲音:“陸燃,讓他睡吧,亦安說沒課了,那就不要打擾他…”林沫堅信可愛的亦安不會撒謊,他貼心地把簡亦安踢亂的被子重新蓋回到他身上,然後拽著陸燃出去。
“那行吧。”陸燃又看了昏睡的簡亦安一眼,“亦安,那我們走了啊,我倆有實操考試,不能遲到。你醒了記得吃東西,在客廳桌上。”
簡亦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腳步聲遠去,門輕輕帶上,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簡亦安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外麵的鳥叫吵醒的。
他閉著眼摸到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
9:47。
他愣了兩秒,然後猛地坐起來。
9:47??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沒看錯。
他飛快地開啟課表——
週一上午,8:00-9:35,微觀經濟學,H棟207。
8:00-9:35。
簡亦安盯著手機,想起來今早是有人叫過自己的。
可是他當時迷迷糊糊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好睏,不想起床,然後他就說了沒課。
他騙了他們。
簡亦安坐在床上,手腳冰涼。
現在要去跟顧淮淵他們說嗎?可是他說了沒課,他騙了他們,顧淮淵昨天才說了不能瞞著不能騙著——
簡亦安腦子亂成一團,直到手心裏的汗幹透,他才站起來。
即使有天大的事發生,簡亦安也不允許自己的個人衛生出問題。他快速地洗澡洗漱,換上Amiri 做舊白短袖以及同品牌的淺靛藍修身牛仔短褲,簡亦安藝術細胞豐富,家裏上到哥哥下到傭人阿姨的衣物,都是他親手搭配的。
簡亦安又用了十秒時間對著鏡子練習表情管理,然後走到了客廳。
客廳裏空無一人,桌上放著一袋麵包,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是陸燃的:“亦安,中午等我們回來一起吃飯好不好呀~”
簡亦安看著那張便利貼愣了愣,然後慌慌張張地跑出宿舍。
他得去教室。就算課已經結束了,他也得去看看——萬一老師還在,能進行解釋呢?
他一邊跑一邊開啟手機地圖,找到H棟的位置,拚命往那邊跑,他還沒有完全學會騎單車或是摩托車,隻能靠雙腿在偌大的學校裏出行。
陽光下,簡亦安身上的布料泛軟光澤,發頂毛絨絨,給路邊同學一種標準活力男高中生的感覺。
等簡亦安跑到H棟樓下,已經快十點三十分了。
他找到207教室,門關著,裏麵有講課聲音,他抬頭看了看旁邊顯示麵板上的教授名字,覺得熟悉,開啟自己的課表看了一眼——命運是眷顧自己的,這裏麵的教授就是自己上節課的教學老師。
他就這樣站在門口,攥著手機,低著頭,白白的小腿筆直地貼著牆麵。來來往往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有人看他一眼,有人沒看。
他站著,也沒去找座位坐,隻是一遍一遍在心裏過著一會兒的稿子。
一站就是一個多小時,簡亦安的雙腿早已痠痛不已,他蹲下輕輕捶著小腿肚,試圖緩解。
臨近十二點的時候,教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手裏拿著教案,看見門口站著個人,愣了一下:“您好同學,是找我有事嗎?”
簡亦安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老師……”
“嗯?”
“我……我是來上課的……”簡亦安的聲音發抖,“今天早上……微觀經濟學……”
老師的表情變得有些疑惑:“微觀經濟學?那是上午第一節課,已經結束了哦。”
“我知道……”簡亦安的眼眶紅了,“我,我來晚了……老師,對不起…”
他說著說著,發覺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他又一次怨恨自己的病,簡亦安,你什麽時候才能控製住自己!
他拚命忍著,用手背胡亂擦著,可是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狽。
老師看著他,眼神從疑惑變成無奈,又變成一點心軟。
“別哭了,同學。”他的語氣溫和下來,“你叫什麽名字,金融係哪個班的?”
“簡亦安……金融一班的……”
老師點點頭,從教案裏翻出一張名單,看了看:“簡亦安……嗯,好聽的名字。找我哭就隻是因為上課遲到?”
簡亦安吸著鼻子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老師看著他那個樣子,輕輕歎了口氣。
“簡同學,不哭了。”他說,“你很走運的哦,這節課還沒開始講新內容,我和同學們聊了聊未來發展趨勢,下節課準時來就好。”
這個男老師本就不古板,他看著麵前的清透漂亮的簡亦安,還是忍不住安慰了兩句。
“我不記你名字,我從不希望學生因為這些雜七雜八的事而無法取得高績點……哦,回去和你寢室長說一說這事就好。”
簡亦安愣住了,他猛然想起昨天顧淮淵對自己說的話。
“我們學校是這樣的呀,”那老師看簡亦安小臉煞白,以為他不知道這些,於是笑著解釋道,“寢室長負責這些日常的事情,你回去跟他說一聲,他以後就會提醒你按時來上這節課的。就是這樣嘍,去吧。”
簡亦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寢室長真的就隻是一個鬧鍾效果嗎?
老師衝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簡亦安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他已經顧不上擦了。
意思是他得回去告訴顧淮淵,要回去跟顧淮淵說“老師讓我找你處理”。
簡亦安不想回去。雖然知道不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但他就是不想回去。
簡亦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教學樓的。
陽光很刺眼,照在臉上熱熱的。他低著頭,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在湖邊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來,盯著湖麵發呆。
有白色的鳥從水麵上掠過,翅膀撲棱撲棱的,飛遠了。湖對岸是那個哥特式的鍾樓,尖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有學生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說說笑笑的,聲音飄遠了。
簡亦安坐在那兒,看見顧淮淵半小時前給自己發了條微信,“亦安,林沫有買你的午飯,一會兒回宿舍吃吧。”簡亦安摳著指甲,敲敲打打半天纔回了一句,“抱歉纔看到,我在外麵吃過了,就不回去吃了,謝謝。”
簡亦安又開啟和林沫的聊天框,詢問午飯多少錢,要給他轉過去。
忙完這個,簡亦安開啟校園貼吧。
搜尋框裏,他慢慢打字:寢室長怎麽處理遲到,按下搜尋。
頁麵重新整理,出來一堆帖子。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
“遲到?我們寢室長就說了一句‘下次注意’,沒了。”
“我遲到五次了,寢室長也沒扣學分,就讓我寫了份檢討,五十字那種,特敷衍。”
“看人吧,有的寢室長嚴格一點,會扣分。”
“大家都是同學,誰會真把你怎麽樣啊?頂多笑著罵兩句。”
“放心啦,走個過場而已。寢室長又不是老師。”
簡亦安一條一條看過去,緊繃的心慢慢鬆了一點點。
走個過場。
說兩句。
下次注意。
好像也沒什麽可怕的。
但當他想到顧淮淵那張臉,想到顧淮淵說“違紀的話會處理”時的語氣,他又開始不確定了。
他繼續往下翻。
翻著翻著,他看見一個帖子,標題是:有沒有人遇到過那種特別嚴的寢室長?
點進去,樓主說:我們宿舍寢室長巨嚴,遲到一次讓抄十遍宿舍條例,晚歸一次直接扣學分。我們宿舍四個人,三個都想換宿舍。
下麵有人回:他裝什麽?
還有人回:哎,別理他,下次競選不選他就好了。
簡亦安盯著那個帖子看了很久。
抄十遍條例。
他不敢想象如果顧淮淵這樣對自己會怎麽樣,手腕會痛死吧。
簡亦安在長椅上閉上眼睛休息,太陽慢慢升高,曬得他後背有點熱。他挪了挪位置,坐到樹蔭底下。
手機響了一聲。
他拿起來看,是哥哥的訊息:亦安,怎麽樣?
簡亦安盯著那幾個字,鼻子一酸。
他打字:還行。
哥哥:那就好。記得吃午飯。
簡亦安:嗯。
哥哥: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簡亦安立馬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亦安?”簡書衍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點意外,“怎麽了?”
簡亦安哼了一聲,不說話。
“亦安?”簡書衍的聲音緊了一點,“出什麽事了?”
簡亦安深吸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哥……”
“嗯,哥在。你說。”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簡亦安的聲音有點抖,“為什麽不告訴我室友是大二的?”
簡書衍沉默了兩秒。
“哥哥不該瞞著你,對不起……可是如果當時告訴你,你能同意嗎?”
“你天天哭,不想住校。”簡書衍的聲音放輕了一點,“哥哥要是告訴你室友是大二的,你會更害怕。你會覺得他們比你大,比你懂,你融入不進去。”
簡亦安沒說話。
“亦安,”簡書衍歎了口氣,“哥哥是這麽想的,如果你們四個都是大一的,出了什麽事都不懂怎麽處理,甚至可能連醫務室在哪裏都不知道。可如果是和這三個大二的住,他們能在一些方麵幫到你……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哥哥也有和校領導說,在他們畢業的時候給予提點……”
簡亦安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鞋麵上。
“你在那個宿舍住,哥哥暫時是放心的。倘若他們三個有欺負你,你立馬告訴我,我給你解決成嗎?”
簡亦安吸了吸鼻子,很小聲地說:“……可是我想回家。”
簡書衍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亦安,你總要長大的。不能永遠躲在我身後。”
簡亦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哥不是不要你,不許胡思亂想,否則回來捱揍。”簡書衍的聲音帶上一絲笑意,“哥哥是想讓你慢慢學會自己走路,以後不會摔得太疼。”
簡亦安沒說話,隻是攥著手機,肩膀一抖一抖的。
“亦安,”簡書衍說,“好好吃藥,上課……平時可以稍許放縱,但不許違紀,亦安也不想週末回來還得趴在哥哥膝蓋上哭。”
過了好一會兒,簡亦安才“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簡書衍。
掛了電話,他坐在長椅上,又發了好久的呆。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湖水的濕氣。
他看著那片湖,想著哥哥說的話。
慢慢學會自己走路,不會摔得太疼。不許違紀。
簡亦安就這麽坐著,一直坐到下午兩點。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風漸漸涼了。
手機震了一下,微信通知。
簡亦安疑惑低頭,他記得他把除了哥哥以外的所有人都開免打擾了。
是宿舍群聊,顧淮淵新建的。
顧淮淵艾特了他。
“@簡亦安 忙完回宿舍一趟,有事說。”
簡亦安盯著那行字,心跳得極其快,他退出群聊看到顧淮淵和林沫在半小時前都有私信自己,可自己沒回複。
簡亦安慢慢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往宿舍走去。
603的門不知為何是虛掩著的。
簡亦安把房卡收回兜裏,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他就這麽站了足足兩分鍾,直到裏麵傳來陸燃的聲音:“哎,亦安?門口是你嗎?”
直到這時簡亦安才意識到,自己在門縫處站著是件多麽愚蠢的事情。
門被從裏麵拉開了。陸燃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了愣:“怎麽站門口不進來?”
簡亦安被他拉進門,站在玄關處,低著頭,不敢往裏看。
但餘光還是看見了。
客廳裏,顧淮淵是在的。
林沫本來在廚房裏待著,見簡亦安回來,便也跟著到了客廳找地方坐下。顧淮淵背對著光,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簡亦安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的課表。
“亦安,”顧淮淵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過來坐。”
簡亦安懷著膽怯,一步一步走到沙發邊,在林沫旁邊坐下。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盯著茶幾的木頭紋路,他不敢和大家對視,因為對視之後大概率會忍不住掉淚珠。
顧淮淵把那張課表拿起來,輕柔地說了一聲,“簡亦安,我把你的課表列印出來了幾份,一會就貼到宿舍最醒目的地方,幫助你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
簡亦安猛地抖了抖,他明白顧淮淵為什麽會這麽說,他一定是知道了點什麽事情。
“今天上午八點是有課的。”顧淮淵陳述著事實。
“微觀經濟學。”他的聲音很平靜,“簡亦安,你去了嗎?”
簡亦安的雙手緊緊抓著褲子,他求助似的看向陸燃。
於是顧淮淵又問了一遍,語氣平靜:“亦安,我在問你,今天上午的課有去嗎?把眼神從陸燃身上收回來。”
簡亦安有點欲蓋彌彰地晃晃頭,張開嘴,發出一聲很輕的:“……去了呢,也有好好上課。”
“去了?”顧淮淵笑著看著他,“幾點去的?”
簡亦安的指甲掐進手心。
“八……八點。”
“八點整?”
“……八點多。”
“八點多是多少?亦安八點多的時候有起床嗎?”
簡亦安羞紅了臉,不再吭聲。
顧淮淵耐心極多,他微微歪頭靠在沙發背上,看著簡亦安,又吐出一個新問題。
“說話,老師課後有沒有對你說什麽?”
簡亦安發覺自己像一個差生,麵對顧淮淵這位老師提出的問題,一個都回答不出來。
“亦安,”林沫見兩人僵持不下,也沒想到顧淮淵會這麽嚴肅,於是在旁邊輕聲開口,“別緊張,顧淮淵就是問問,你慢慢說。”
簡亦安自暴自棄似的抬頭說:“老師,說,讓我回來告訴寢室長。”他這句話說得蠻流利,全然沒注意自己落入了圈套。
客廳裏靜了一瞬,陸燃在旁邊歎了口氣,小聲嘟囔:“我就說……”
顧淮淵沒理他,隻是看著簡亦安,沉默了幾秒。
“那亦安現在重新說一遍,”他說,“今天上午怎麽回事?”
簡亦安的眼眶又開始酸,眼淚就那麽湧上來,模糊了視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他開口,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我醒了,但是……但是已經很晚了了。我跑過去,已經下節課。我不敢進去,就在門口站著,站了一節課……下課之後,我去和老師道歉,老師說……說讓我告訴你……”
他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幾乎要被眼淚嗆到。
顧淮淵耐心聽完,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沙發扶手。
簡亦安解釋完之後,他的眼淚依舊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陸燃在旁邊打圓場:“顧淮淵,亦安第一天,還不熟悉,今早就是太困忘記有課了,也不是故意的。”
“陸燃,那你來管他?”顧淮淵打斷他,陸燃立刻閉嘴。
林沫站起來拉著陸燃往旁邊走,“以後我教育孩子你也這樣插手?”,陸燃趕緊低眉順眼道歉,“錯了,我就是怕顧淮淵脾氣一上來給亦安扣分。”林沫輕輕踢了陸燃一下,“他什麽時候給任何人扣過分了?他對亦安格外上心,更是不會扣。”
這邊,簡亦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顧淮淵站起來。
簡亦安的心跟著提起來,攥緊了手指。
“亦安,”顧淮淵說,“站起來,跟我進來,我和你聊聊這件事。”
簡亦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眶裏汪著水,看著顧淮淵,又看了看那扇臥室的門。
“我……”他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進來。”顧淮淵已經往臥室走了,推開那扇門,站在門口等他。
簡亦安站起來了,但是不敢邁步子。
陸燃走過來,小聲說:“亦安去吧,顧淮淵人很好,他不會給你扣學分的呀。”
林沫掐著陸燃的腰,不顧陸燃呲牙咧嘴,柔聲對麵前的人說:“亦安,好好和顧淮淵說。”
簡亦安看著那扇門,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趕上刑場的小動物。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下。
陸燃正在拽林沫的衣角,看到簡亦安回頭,趕緊鬆手並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簡亦安走到門口,顧淮淵側身讓他進去,然後關上了門。
臥室裏的光線比客廳暗一些。窗簾半拉著,窗外的陽光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地板上。
顧淮淵站在窗邊,背對著光,臉還是看不清。
簡亦安站在門口,背抵著門,不敢往裏走。
房間裏很安靜,簡亦安能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說話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快得不像話。
“過來,亦安。”顧淮淵說。
顧淮淵等了幾秒,沒再催,隻是看著他。
簡亦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終於邁開腿,一步一步往裏走。走到自己床邊,站住了。
顧淮淵從窗邊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他比簡亦安高太多,簡亦安低著頭,隻能看見他的鞋和自己的鞋。
“抬起頭。”顧淮淵這也不算命令,隻是提醒。
簡亦安慢慢抬起頭,顧淮淵的臉就在眼前。那雙眼眸太深,盯著人看的時候,讓人心裏發毛。
“你回來之後,為什麽不說實話,要先騙我?”
簡亦安都沒注意到自己的兩隻手已經往前摸索,試圖去碰顧淮淵的手。這是肌肉記憶,簡亦安在熟人麵前很會撒嬌,他每次挨簡書衍訓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去拉簡書衍的手,直到簡書衍板著臉把他抱進懷裏哄。
“簡亦安,”顧淮淵低頭看了看那雙蠢蠢欲動但還未碰到自己的手,“你在撒謊。”
簡亦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手也縮了回去。
他拚命憋著,憋得肩膀發抖,憋得嘴唇都咬白了。
“對……對不起,顧淮淵”他哽咽著說,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我怕你罵我,給我扣學分……”
這是簡亦安第一次叫自己名字,很軟糯。
簡亦安哭得越來越凶,站都快站不穩了。他用手背擦眼淚,但越擦越多,擦得滿臉都是淚痕。
“對不起……對不起……”他隻會說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說。
顧淮淵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簡亦安。
簡亦安接過來,攥在手裏,有點不知所措。
“擦擦,或者我幫你。”顧淮淵說。
簡亦安這才抬起手,胡亂擦了擦臉。紙巾很快濕透了,他又接了一張。
等他稍微平複一點,顧淮淵才繼續開口。
“簡亦安,”他的語氣放慢了一點,“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和你生氣?”
簡亦安搖頭。
“不止是因為你遲到。”顧淮淵說,“遲到是小事。”
簡亦安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他。
“是因為不聽話的亦安對我們撒謊,還不止一個。”
“自己想想,是不是?從一大早就開始撒謊…”顧淮淵的聲音沉下來。
簡亦安的眼淚又湧出來。
“不急著哭鼻子,你說怕我罵你,所以撒謊。”顧淮淵說,“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會罵你?”
簡亦安點頭,祈求的目光看向顧淮淵,像是在求他別說了。
“犯了錯不承認,是不對的。”顧淮淵看著他繼續說,“犯錯很正常,每個人都犯錯。但犯錯之後怎麽處理,是一個人能不能長大的關鍵。”
“顧淮淵,我真的錯了,可以,可以給我機會改。”簡亦安用自以為蠻大的聲音說著,他覺得自己的認錯態度已經很端正了。
可顧淮淵沒搭腔,於是簡亦安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他預感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顧淮淵沉默了會兒,然後說:“簡亦安,你覺得這件事應該怎麽處理?”
簡亦安抬起頭看他,腦瓜極速運轉著。
他想起貼吧裏說的——抄十遍條例。說兩句。扣分。
他很小聲地說:“是不是……要抄寫守則?”
顧淮淵看著他,搖了搖頭。
“亦安,你現在從頭到腳都還是小孩習慣,所以我不會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你,我不會讓你抄守則,也不會給你扣分。”
簡亦安的心揪緊了,那要做什麽?
顧淮淵走到床邊,坐下。然後他看著簡亦安,緩緩開口。
“好好聽著,亦安,以後你在我這裏,要清楚,規矩就是規矩,違紀當場處理,處理完就翻篇,不扣分。”
簡亦安麵色有點白,顧淮淵開啟雙手示意他過來。
“亦安是第一次犯錯,遲到,撒謊,就各算十下。”
顧淮淵指了指床邊:“過來,趴好。”
簡亦安終於明白了,他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不……”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牆邊,後背抵著牆,“不要,不要嘛……”
顧淮淵沒動,隻是看著他。
“簡亦安,過來,犯錯就該承擔後果。”
簡亦安搖頭,眼淚糊了滿臉,他什麽都看不清,隻知道搖頭。
“不要,會痛。”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小貓。
顧淮淵站起來。
簡亦安整個人縮成一團,貼著牆角,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但顧淮淵沒走近。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簡亦安,”他的聲音放得很輕,“你聽我說。”
簡亦安不聽,隻是哭。
“我沒有要欺負你。”顧淮淵說,“我要罰你,是因為你犯了錯。二十下,打完了就翻篇,以後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簡亦安還是搖頭。
顧淮淵等了他幾秒,隻好妥協:“你可以選擇不捱打,那這件事我會在你哥哥問起時告訴他。”
簡亦安的腦子“嗡”的一聲,他眼睜睜看著顧淮淵給自己看了簡書衍和他的聊天記錄,簡書衍表示,亦安若有違紀,無論大小,都辛苦知會。
不行,不能告訴哥哥……哥哥凶起來很嚇人,尤其是被拎進書房時,自己哭得再慘,也不會受到原諒。
“你自己選。”顧淮淵說,他說完還幫簡亦安抹了抹眼淚。
簡亦安縮在牆角,就是不做出選擇。
顧淮淵看著他,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這樣”他說,“站著想,什麽時候想說了,什麽時候再說。”
他指了指簡亦安身後的牆說:“麵對著牆,仔細想想,正好平複一下心情。”
是又被罰站了嗎?簡亦安哭喪著臉。
“去。”顧淮淵隻說了一個字。
簡亦安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他搖了搖頭。很輕,很輕地搖了一下。搖完頭他就後悔了,於是抓緊帶著哭腔解釋,“我不要麵壁思過,我,我已經選好了……不要告訴哥哥,他會生氣,然後會……”簡亦安沒說完,但顧淮淵心下瞭然,簡書衍的威嚴恐怕是極大的。
“既然想好了,就不罰站,過來趴著。”
過了很久很久——其實也就一兩分鍾——簡亦安慢慢從牆角走出來。
簡亦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去的。腿是軟的,手是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走到床邊,站著,不敢動,肩膀一抖一抖的,雙手不知道該放哪兒。
簡亦安在家三天兩頭就會因為小毛病太多而被簡書衍罰,他實際是習慣了這種懲罰方式的,但他麵對顧淮淵還是沒來頭的恐懼,顧淮淵清楚需要給簡亦安適應自己規矩的時間,於是並未展現出任何一絲不耐。
顧淮淵抬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
“趴下。”
簡亦安彎下腰,慢慢趴在床邊。他把臉埋進床單裏,雙手不知道該放哪兒,胡亂地撐在身前。
這是顧淮淵的床,床單上是冥府之路的香味。
然後他感覺到顧淮淵的手按在他後腰上,輕輕往下壓了壓。
顧淮淵看著簡亦安的後腦勺,思索片刻,還是說出絕情的二字,“褲子”
簡亦安扭過頭,眼眶紅紅的,淚汪汪地看著顧淮淵,眼神裏全是不敢相信
顧淮淵看著他,目光平靜。
“聽話,這樣不會全罰在一個地方。”
簡亦安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
簡亦安先敗下陣來。
他慢慢扭過頭,把臉埋回被子裏,然後一隻手往後伸,顫顫巍巍地摸到自己的褲腰。他的動作很慢,很抖。磨蹭了很久,終於把褲子往下拉了一點。
顧淮淵看著那片麵板,白得過分,薄薄的,能看見下麵細細的血管。
“繼續往下。”
簡亦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又往下拉了點
顧淮淵沒再說話,手掌抬起來在他身上比了比。
簡亦安一下子緊張起來。
“別繃著。”顧淮淵說,“放鬆。”
簡亦安想放鬆,可是他放鬆不了。
“放鬆點。”
他放鬆不了。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連呼吸都是抖的。
顧淮淵的力氣比簡書衍大,第一下落在身後,帶著點悶響。
簡亦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把床單洇濕了一小塊。
顧淮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平靜,“我先罰遲到的數目,這是第一次,我用手掌,而且會幫你揉。”顧淮淵狠不下心,還是告訴簡亦安他會輕,會哄。
然後那隻手覆上來,很輕地揉了揉剛纔打過的地方。手很大,很暖,很舒服。
簡亦安的哭聲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這樣。
顧淮淵的手停了大概五六秒,然後收回。
第二下落下來
比第一下稍重一點,落在同一個地方,留下一個巴掌印。
簡亦安悶哼一聲,把臉埋得更深。
然後那隻手又覆上來揉,慢慢地,輕輕地,把剛才那一下帶來的熱意揉散,揉成一種奇怪的暖。
“唔……”
簡亦安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發出這種聲音。不是疼的,也不是舒服的,就是忍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痛在疊加,簡亦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於是顧淮淵這次揉得久了一點,從中間到旁邊,從旁邊回中間,把那一片揉得暖烘烘的。
“別怕。”顧淮淵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裏悶出來的,“打完就沒了。”
簡亦安吸著鼻子,很小聲地“嗯”了一下。
後麵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一點點,每一下之後那隻手都會覆上來給予安撫。
第七記的時候,簡亦安終於忍不住又嗚咽出聲來。
他把臉埋在床單裏,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個人都在發顫。
顧淮淵停了一下。
“很疼嗎?”顧淮淵問。
簡亦安點頭,含糊地說“你,的力氣很大,還說沒用力,你也騙我了。”
顧淮淵輕輕笑了,沒再問,隻是繼續揉,等簡亦安把那陣情緒熬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簡亦安的哭聲沒了。
顧淮淵的手才收回去。
第八下,比剛才那幾下都重。簡亦安整個人往前一衝,差點沒撐住。
他回頭去看顧淮淵,嘴裏說著,“揉。”
“遲到的賬,馬上就好。”顧淮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剛才輕,“忍著點。”
簡亦安吸著鼻子,把臉往床單裏埋了埋,算是點頭。
作為這部分的結束,最後一下是最重的一下。落下來的那一刻,簡亦安哭出了聲。
顧淮淵這次揉了足足有兩分鍾,直到那片麵板沒那麽燙了,直到簡亦安的哭聲變成小聲的抽噎。
收回手後,“接下來是撒謊的十下。”顧淮淵的聲音響起,“會比剛才重一點,因為撒謊比遲到嚴重。你記住了?”
簡亦安不情願地點頭。
果然比剛才重。
簡亦安有點堅持不住,落下來的那一刻,他就開始掙紮。
於是顧淮淵連著落掌,不給手底下的小孩呼痛的機會,添了一層顏色,才繼續給揉。這次揉了特別久,久到簡亦安開始不好意思,悄悄扭了扭身子。
“呼……”顧淮淵輕輕呼了口氣,“自己從一數到五。”
簡亦安哭著點頭。
報數是蠻煎熬的事情,因為不可以立馬呼痛,而是要在呼痛前先把數目報出來。
簡亦安懷疑顧淮淵的力氣可以劈斷木頭,他痛得偷偷打滾,卻立馬被製止住。“亦安,這樣子是要再加罰的。”
簡亦安聽了這話後,不敢再動,他吸著鼻子,把臉從床單裏抬起來一點點,然後又埋回去。
“最後一下。”顧淮淵的聲音很低,“打完就沒了。”
“啪!”
是最重的一下。落下來的那一刻,簡亦安疼得整個人彈起來,又落回去,哭得說不出話。
“好了,”顧淮淵說,聲音很輕,“罰完了。”
簡亦安趴在床邊,哭得停不下來。
顧淮淵去桌上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遞到他麵前。
“喝點。”
顧淮淵等了他幾秒,然後彎下腰,把水送到他嘴邊。
簡亦安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了幾聲。
顧淮淵把水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就這麽待著。簡亦安趴在床邊,顧淮淵坐在床沿,“還疼嗎?”顧淮淵問。
簡亦安實話實說,“還好。”相比於簡書衍,其實這隻是很輕的懲罰,他剛才提褲子的時候有扭頭看,隻是粉乎乎一片,邊界不清楚的掌印而已,連藥都不用抹。
顧淮淵看著他,“下次,不要再撒謊,遲到也不許。我會給你立一些本以為用不上的規矩,亦安,這麽輕的責罰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簡亦安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露出紅紅的眼睛,看著顧淮淵,有點委屈。
“我知道你怕,”顧淮淵安撫著,“那就少犯錯。”